賀停雲如今已是御史大夫,單以官位看,算得上位極人臣,然而她能得此高位,全因當時在靈前一劍刺死了前七皇子,其人能力固然不錯,但賀停雲也深知,自己上位太快,根基不穩,早就存了外放出去的心思,正逢天子收服西夷,又新定下一些策略,正需要一個性格強橫的能吏過去坐鎮執行,她好歹也做過一段時間的御史大夫,正適合過來威服地方。
溫晏然允了賀停雲過來,任命對方為台州刺史,並給對方加了光祿大夫的虛銜,表示賀停雲跟往日一樣都是天子的心腹之臣,此次調動也全然是因為西地缺人,而不是刻意降職。
除了任命新刺史之外,溫晏然也開始著手處置之前謀反的四族——在大周,謀反理論上是死罪,但在實際操作裡,卻存在不同的判罰標準。
這也跟如今法度廢弛,天下不安有關,溫晏然之前那幾任同行在治理國家上都沒起到什麼正面效果,地方上的各類罪犯數量過多,貧民食不果腹,逐漸淪為匪類,有時候一鄉一地之人,要麼是豪強,要麼是逆賊,主官過來,簡直無從處置,再加上這個時代人口珍貴,最後只能赦免。建平師氏在外任的時候,曾就此寫信勸誡天子,表示天下疲敝,但癥結並不只在地方,更在廟堂之上,厲帝心中不滿,雖然沒有把師氏也流放邊地,但也多有打壓,直到那個上書直言勸諫的郡守自縊身亡,才算瞭解此事。
換到西夷這邊,王氏,黎氏,勞氏以及扶何氏四族的田地家產當然都被抄沒,參與謀反的主將中,扶何汸黎懷刀等人已經亡故,勞氏嫡系繼承人已然身死,首領也病倒在床榻上,王遊更是乾脆,她見過天子後,吩咐下屬此後要尊奉建平之命,然後令身邊心腹將自己首級割下——大周風俗,一些有身份的官吏若是犯了重罪,朝廷不會一開始就把人拿下法辦,而是先給點暗示,若是對方願意自戕,就不再追究其家人。
王遊知道謀反之事難以盡赦,事到臨頭,只求建平看在自己也存有配合之心的份上,稍加寬宥。
眼看以王氏為代表的四族都元氣大傷,中樞那邊果然也沒有下死手,他們到底不像當初統領禁軍的季氏那樣,闖入宮禁中作亂,反而自始至終被天子玩弄於股掌之上,事後族中不太重要的旁支判了徒刑,至於嫡系,明面上按死罪論,卻可以用財貨贖免減等,溫晏然親自替王氏的幾個小輩付了贖罪錢,又給他們在建平郊外指了一塊地方結廬守孝,等孝期結束後直入太學。
除此之外,四族的族兵部曲等存有一戰之力的人馬,大半已被建平俘虜,剩下的也解除了戰事裝束,被圈起來等候發落。
王有殷過來:“外面鍾將軍請陛下示下,應當如何處置西夷降卒。”
溫晏然沒有立刻給出回覆,想了想,道:“趁著朕還在此地,先清查一下本地田畝。”又道,“至於那些降卒,不若盡數遷到南地安置。”
王有殷聞言微怔,這件事情實在是出於意料,她一時沒能做出反應,遲了片刻才應聲稱是。
作為一個頗具眼光之人,王有殷倒也明白天子的想法——西地勢力盤根錯節,如果把人留下,恐怕死灰復燃,倒不如從原來的居住地遷走,打散了安排,然後再慢慢處理。
大周此前也多次安排過邊人內遷,但從沒有像今次這樣,一氣遷移那麼多生民,而且台州位於大周西邊,與南地相隔極遠,路途中的各種損耗,以及如何組織安排也是一個大問題,若是旁人這麼說,王有殷必定不信,不過天子登基以來,許多事情都出人意表,萬一對方決意如此,他們也只得奉命而為。
溫晏然安穩地待在刺史府中,大約五日之後,西夷田畝的初步清算結果就放到了她的案頭。
王有殷跟崔新靜同時侍立在側,第一時間得知了清算的答案:僅僅西夷一地,田畝數量就將近一億。
剛聽到這個數字時,王有殷的心跳都停了一瞬。
台州山林多,疆域也廣闊,一個郡的面積就抵得上中原那邊半個州,此前報上來的田畝數量是三千萬,本來已經足夠豐饒,如今三千萬直接變成了一億,只要此地照常繳納稅賦,府庫便大為豐足。
與此同時,王有殷也想明白了一件事,為什麼天子此前要透出風聲,說要將降卒南遷——本地人肯定不願意背井離鄉跑那麼遠,而且經過這場戰事後,他們有明白天子此人既不吃軟,也不吃硬,是個難以動搖的性子,於是便想了個折中的方式,把台州的田畝數照常報上來,如此一來,中樞明白西夷本地需要足夠的人口耕種田地,縱然要遷徙,也不會一口氣遷走那麼多青壯成丁。
王有殷心中思緒萬千,面色卻紋絲不動,恭恭敬敬地垂手侍立於側,果然聽見天子笑道:“既然如此,那且不必將人盡數遷走,只從中挑選一些罷了。”
對面的崔新靜目光微動,稍稍躬身,顯然也是明白了皇帝的意圖。
溫晏然緩緩道:“西夷方定,治理之策當與中原不同,今後要在此地多設屯田官,那些清查出的無主田畝,都收歸官有,令各地郡守編戶齊民,按每戶成丁數量發放田產,家中丁口去世滿一年後,田地再重新收歸官有。”又道,“此地稅賦,也按田畝多少收取。”
她這句話其實是把大周延續多年的人頭稅改做了田畝稅,然而有了按丁口數量分發田產的前提條件,王有殷與崔新靜二人,一時間竟然都未反應過來,只以為這是天子分化西夷勢力的政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