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鴻伸手虛扶了對方一把,道:“並山細細說來。”
張並山:“那些人所想,不過是將師氏小兒的昏暴之舉上達天聽,然而……”頓了頓,到底是心懷畏懼,把對天子的直白批判之語,改為了委婉一些的措辭,“然而建平那位賞罰不明,就算曉得師氏小兒做了什麼,也未必會加以責罰。”
溫鴻眯了眯眼:“既然無用,那自然不必跑這一趟了。”
張並山搖頭:“結果雖然無用,不過區區傳訊之事,府君倒可以答允幫忙。”
溫鴻笑:“難道建平還會有人幫他們說話不成?”
他自己固然有一些關係不錯的舊交與故吏在京中圍觀,然而替溫鴻說話是一回事,替那些北地豪強說話是另一回事,師氏雖然沒落,到底是老牌世族,京中官吏素來以身份自矜,多半不肯替那些人張目。
張並山道:“聯絡朝官不易,但聯絡一些家世不足之人卻沒那麼困難,府君此刻答允伸手相助,正好能讓那些人欠府君一個人情。”
溫鴻聞言,默然不語,似在思忖。
雖然私室當中並無外人,張並山依舊壓低了聲音:“據說天子時常於天桴宮中逗留。”
很多人都曉得,選擇進入天桴宮的道官們大多在家世上有些欠缺,比起一般的朝臣而言,更容易為外物所動搖。
張並山道:“他們既然來請託府君,自然要出些錢財力氣,就算最後沒能說動天子,府君卻正好藉機跟天桴宮那邊結交一二。”又道,“若是被咱們說動之人當真找到機會,在天子面前陳訴,以當今小皇帝那多疑的性情,多難會覺得溫驚梅居心不良,若是此人行動提前被溫驚梅所察覺,自然會受到責罰,那也正好為府君所籠絡。”
他的意見很簡單,就是借用那些豪強大族的錢財,來替溫鴻拓展人脈。
溫鴻捋著鬍鬚,微笑點頭。
*
溫晏然回京不久後,就一口氣拿到了好幾位大臣的薦表,而被這些人共同舉薦的物件正是杜氏的千里馬杜道思,她與崔氏崔新白乃是摯友,此前也跟溫謹明有些往來,此前因為守孝的緣故,沒能去對方幕下為吏。
在知曉友人的死訊後,杜道思特地繞道去南地祭拜了一場,耽誤了時間,等進京之後,天子早就抵達了武安城,是以直到最近才終於得到了職位。
——因為崔新靜被留在了台州,溫晏然就讓杜道思填補了前者留下的舍人位置,待在禁中替自己草擬詔書。
杜道思不愧是與崔新白齊名的才德之士,知識儲備豐富,性格爽朗,溫晏然也願意多見見對方,穿著常服的少年天子看著這位朝廷中的新人,忽然想起了之前被派去南地的原中書舍人高疏,覺得此類天子近臣還真是更新率相當高的一個職位。
正常來說,舍人的任職時常還應該更長一些,然而溫晏然手上缺乏心腹,近臣們參與各類機密事,天天在她眼前晃悠,很容易獲得信任,然後外放為官,當日袁言時推舉王有殷,也是將之舉薦為舍人。
天幕上陰雲密佈,外頭的雨裡夾了冰珠,風聲雨聲,吹得簷下鐵馬一陣亂響,巳時一刻,在西雍宮前殿開小朝會的大臣們告退離開,溫晏然自去側殿批奏摺,她手邊放著宮人們奉上的水果,那是一盤被切好的香瓜——在這個季節,香瓜算是頗為難得的水果,因為天氣轉涼的緣故,在外頭基本已經購買不到,只是太啟宮內的暖房內還存有一點。
厲帝時期,奉給天子各類水果點心總是能同時鋪滿好幾張桌面,等溫晏然登基後,這個規矩就發生了變化,少府以為天子喜愛節儉的作風,唯有溫晏然自己知道,根本原因是因為這個時代基本就就沒什麼她愛吃的零食……
午時二刻,用完膳的天子決定外出散步消食,作為一個996社畜,溫晏然把自己養生的習慣從現代帶到了這裡,她早早換了秋季的衣裳,臨出門前,池儀替天子取來一件鳥羽編成的披風,又讓小宮人撐開大傘,隨在皇帝身側。
走到半路,溫晏然忽然輕聲道:“建州都開始下冰雹,北地大約已然下雪了?”
池儀等人隨侍在天子身邊已久,曉得皇帝只是自言自語,並不是當真在詢問誰,果然,半晌後又聽見天子笑了笑:“也不知東邊的年景如何。”
池儀心中明白,天子早已將東邊的事情放在心中,依照她的估計,大概本月內就會有所動作。
溫晏然在宮中信步閒走,遙遙看見了天桴宮的外牆,恍然止步,然後笑道:“原來都走到這裡了,那便過去向國師討一碗熱茶。”
她熟門熟路地走到了溫驚梅的書房內,隨行宮人替天子解下披風,先抖掉上頭的水珠子,才在爐子上烘乾。
書房木案上,溫驚梅原來那套琉璃棋子被皇帝拿走,如今放著的是少府新送來的玉質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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