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西夷,才被打下沒多久,夷人又一向沒有信義,須得防著他們降而復叛,禁軍那個叫鍾知微的將軍乃是小皇帝的心腹愛將,若非西夷不穩,不至於到現在還遲遲不調回,所以小皇帝手上能動用的,且被她信任的精兵有且只有一支,也就是中營那邊的人馬。”
中營是禁軍的儲備兵馬,而禁軍本身,尚且需要守衛京城。
庾高道:“等陶駕深入東部後,咱們便是靠拖的,也能將他拖垮——東部鄔堡那樣多,他既然深入其中,身後鄔堡就算投降了,難道就不能接著叛亂嗎,此人有兵力駐紮在每座城池當中嗎?”向著典無惡一拜,“派人去保證土地失而不亂,兵卒敗而不散,就是我為大將軍獻上的計策了。”
典無惡點頭,又向旁人道:“若是諸位沒有異議,那就依照庾君的計策行事。”
散會後,典無惡又留了庾高單獨說了幾句話,才放人出門,庾高仰頭看著天上的明月,想到玄陽子待自己的恩德,忍不住長嘆一聲,拐去南邊看望被軟禁在此的褚歲。
守衛低聲回報:“那人已經開始吃飯了。”
庾高停在門口沒有進去,在這裡,他已經能聽見褚歲的聲音從中傳出。
褚歲冷笑:“不勞你們繼續用麥管硬灌,在下自己用飯便可,也無須擔憂在下自盡——我若不活著,又怎麼能等到爾等窮途末路的那一日!”
庾高暗自嘆息,他曉得褚歲很有些士族的脾氣,先整理了下衣冠,這才走進去,道:“褚君。”
褚歲並不理會。
她有足夠的理由不跟這位舊日的熟人搭話——當初準備返回老家之時,褚歲便是被庾高所扣下,才與家族音訊不通。
庾高心中覺得泉陵侯未必能成事,於是留褚歲在手中,以備不時之需,先是動之以情,然後又誘之以利,發現對方當真不肯投效典無惡之後,才遽然翻臉,將她軟禁起來,又找出褚歲往日的文章加以炮製,製作出了那篇檄文。
他也不算完全騙人——文章當真是褚歲所制,只是並非一篇,而是許多篇的雜糅,作為一個很有憂患意識的人,褚歲擔心自己主君需要當場作文時沒有靈感,於是提前寫好了泉陵侯的登基文,也寫過檄文,其中“竊大位而自尊”幾句,就出自她以前寫的廢稿,原本描述的乃是溫見恭,只是對方沒能被選定為繼位人選,如今又已經身首異處,那篇文章自然便被褚歲拋諸腦後。
庾高默然片刻,從袖中取出檄文,然後當著褚歲的面唸了一遍,又道:“這篇文章如今已經在建平傳揚開來,褚君當日也頗有才名,多有文章流傳於外,依你之見,旁人能否看出那是你的文筆?”
褚歲冷道:“此文細處如此生硬,若當真是我為天子所作,難道會半點不曾提及陛下的外家嗎?”
但凡用檄文罵人,能抓來做把柄的肯定得抓上一把,
庾高頓了一下,道:“皇帝年紀小,往日又不曾上過學,恐怕不會注意這些,至於其他人,誰肯多言?”
此話一齣,褚歲頓時陷入沉默。
她與外界音訊不通,得到的訊息十分有限,並不清楚溫晏然在傳言中的形象,只覺得庾高所言頗有道理,而且在這個時候,越是往日與自家相善的南地士族,越是不會開口替他們說話,至於建平這邊的官吏,自然更不肯惹禍上身。
庾高則在心中想,傳言這種那個小皇帝無所不能,連算術都那樣厲害,倘若在文學上也有些造詣的話,也並不奇怪,於是下定決心,一定要繼續逼迫褚氏,只要皇帝最終選擇對褚氏下手,南地大族人心必然不穩,他們就能從容行事。
溫晏然當時穿得太快,沒深入研究支線攻略,並不清楚在部分劇情中,褚氏也會在泉陵侯身故後被旁的實力所接收,因為結局比較悲催,被玩家戲稱,整個家族存在一個“百分百被冤殺或者嚇到自盡”debuff。
*
褚息歸家已有三日了。
當日他辭官,天子自然出言挽留,家學淵源,知道想要獲得君主的信任,就不要把自己擺在惹人嫌疑的地方,建州宋氏難道不算忠臣嗎,之前西夷之戰期間,因為宋南樓領兵在外,所以建平內的宋文述無論如何也不肯獨攬朝政,直到皇帝安排了袁言時跟溫驚梅與他共事,才戰戰兢兢地接過了任務。
褚氏的如今的處境也跟當時的宋氏有些相仿,卻還要糟糕得多。
宋家立場沒問題,但他們卻曾經追隨過溫謹明——至少庾高有一件事是沒有說錯的,都是士族,大周的官吏確實存在投效東地的可能性,而且越是根深葉茂的人家,也存在兩頭下注的可能,其中褚氏的位置就顯得極其尷尬。
作為泉陵侯舊部,如果東邊真的成功跟溫謹明的後人接上頭並擁立對方,那他們又怎麼忍心與昔日少主相敵對呢?
如果說其他士族被俘虜後還能投降,褚氏卻不好如此,北苑之敗後,他們已經投效過一回,就算溫謹明的後人在事成後當真不計前嫌,他們難道好意思重新迴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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