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她一開始的職場起點實在太高,所以反而容易看不清下面的真實情況。
溫晏然對民間疾苦缺乏足夠的瞭解,然而周圍的大臣卻無人意識到此事——第一是因為在這個時代,士族對黔首存在著一種天然的忽略與輕蔑,第二則是因為天子一登基便表現出遠超成人的洞察力跟判斷力,臣子們經過幾場叛亂的洗禮,已經逐漸接受了皇帝天命所歸生而知之的設定,而且每次在朝堂上提及民生問題時,皇帝反應也足夠敏銳,他們便自然而然地走入誤區,覺得天子此人應當沒什麼不瞭解的事情。
對穿越毫無概念的大臣當然不明白,溫晏然之所以能對朝政問題做出基本的判斷,只是因為她上學的時候多少聽過點跟生產力社會關係古代社會矛盾有關的內容。
就像她確實不通兵事,所以對騎兵裝備缺乏基本瞭解一樣,作為日常生活中基本只能接觸到宮廷貢物的人,溫晏然對當前社會的技術水平也沒有正確的認知,所以在看到“印字之用”時,便順理成章地在腦海中留下了大周已經存在印刷術的錯誤觀念。
既然大臣在認真工作,那身為上司,溫晏然當然得替他們解決物資問題,等少府來了之後,就令侯鎖配合盧中茂等人行事。
溫晏然向侯鎖道:“既然要印書,侯卿就多備一些布帛紙張,其餘木雕版還有墨汁等物,也都由少府提供,盧卿他們如此辛勞,少府辦事時勿要過於簡省。”
她的話語裡有一種皇帝所特有的篤定之態——在分派工作時,跳過能不能的詢問,直接進入到安排人幹什麼的環節。
侯鎖聞言,當即深施一禮,滿口應承,他自然不曉得皇帝說的木雕版是什麼,不過作為職業要求就是曲承上意的內官,少府令相信自己絕對有能耐把天子需要的物件設計出來。
等離開西雍宮後,侯鎖更是一刻也不曾耽擱,立刻去了太學那邊找盧中茂等人溝通,同時還帶了一批布帛跟木板過來。
溫繼善看著木板,面上滿是不解之色:“……少府這是何意?”
侯鎖也不隱瞞,當著三人的面,直接將皇帝的話複述了一遍。
“……”
侯鎖講述完後,無人應答,唯有某種奇異的安靜在室內瀰漫,盧中茂瞳孔猛縮,感覺自己腦海中浮現出了一個朦朦朧朧又異常重要的的念頭。
這個時代已經有了石經,有了紙張,有了拓印技術,距離雕版印刷的出世,當真只差臨門一腳而已,這個突破來得可能早也可能晚,溫晏然在宮中隨口一言,便直接將未來不知哪天能出現的技術革新給懟在了能代表大周最高科技水平的工匠們的臉上。
——誤會不止會出現在將梗玩到飛起的評論區裡,也能出現在朝臣的日常奏對當中。
盧中茂感覺自己大腦開始發熱,她到底年紀大了,身形不由晃了一下,跌倒似地坐在椅子上:“盧某,盧某還需多想一想。”
褚歲神情鄭重,連盧博士都需要仔細想一想的事情,必定十分要緊。
按照三人之前的思路,是用布帛大紙拓印石碑,藉此減少抄錄的工作量,盧中茂在心中嫌棄過石碑太大導致拓印時必須使用布帛或者大紙,卻完全沒想到,他們可以重新做一個大小合適的“新石碑”。
至於“新石碑”的材料,皇帝也直接給了結論——用木頭來做。
比起石塊而言,質地軟且輕的木頭雕刻起來自然要容易得多,而且她細細思索“木雕版”三字,越想越覺得,這是一種何其了不起的思路。
現今書籍的價格過於昂貴,原因不僅僅在於合適的紙張數量少,更在於人力成本高——在沒有雕版印刷術的年代,書籍是需要人手工抄錄的,而世上識字的人本就不多,識字且能進行抄寫工作的就更少。
可是等雕版印刷出現後,這些問題就能被直接解決大半。
盧中茂的目光忽然又銳利起來,她看著少府令,語氣鄭重:“並非我等不信侯少府,實在是此事事關重大……”
侯鎖一看盧中茂的樣子便心中有數,立刻三指向天,當場立誓:“盧博士放心,天子所命之事,縱然與父母子女相對時,侯某亦不敢洩露隻字!”
他一面說一面微微有些疑惑,感覺自己彷彿以前曾經就講過類似的話一般。
良好的記憶力讓侯鎖很快想起了這種熟悉感的來源:當初知道天子設計了馬鞍馬鐙的時候,他就在鍾將軍面前立過相同的誓言,侯鎖相信,只要自己還能在這個位置上繼續坐下去,以後還大有繼續立誓的機會。
私室中,褚歲同樣三指向天,表明心意,溫繼善也跟著立誓,哪怕後者作為溫氏宗親,被手起刀落的風險比尋常人低,也絲毫不敢挑戰西雍宮中那位年輕帝王的權威。
在後續工作意向上達成一致後,盧中茂等人自去研究該將哪些經典放入教材當中,至於技術問題,則全權交託給少府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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