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姝目光轉向她，見何嬪額角果然沁著細汗，臉頰也微微泛紅，便溫言道：“本宮知曉了。這天氣原也怪道，去歲似沒這般熱法。秋竹，記下何嬪的份例，待會兒便讓她宮裡的人去內務府多領一盆。若是旁人宮中也有不足的，一併報上來，莫要委屈著。”
“謝娘娘恩典。”何嬪面露喜色。
“起來吧，坐下說話。”
錦姝目光掃過殿中諸人，“這天時反常，最易生疾。你們各自宮裡，冰盆炭火、飲食起居都要仔細，不夠使或有不妥的，徑直來回本宮，切莫自己忍著。若是悶壞了身子，倒是本宮照顧不周了。”
眾妃嬪皆輕聲應“是”，殿內氣氛稍緩，只聞冰鑑中冰塊融化的細微聲響，並著窗外隱約傳來的、有氣無力的蟬鳴。
略靜了片刻，錦姝似想起什麼，神色稍正，聲音也沉靜了幾分：“對了，前些日子陛下萬壽，宮中上下喜慶，本是好事。只是本宮近日偶聞，有些不成器的，私下裡嚼了些舌根，傳了些不尷不尬的話。”
她頓了頓，目光平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緩緩看過眾人：“風起於青萍之末，流言止於智者。有些事，在自家院子裡鬧騰，無非是姐妹間口角意氣，本宮或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若傳揚出去，失了分寸，損了體統，讓人議論天家內帷不寧，那便是動搖根本的大忌了。”
她語速不急不緩，每個字都清晰落地：“皇家顏面，重於泰山。望諸位姐妹，時時謹記身份，克己守禮，莫要行差踏錯，更不可因私廢公，做出任何有損皇家聲譽之事。否則，莫怪本宮，也莫怪宮規……不容情面。”
話音落下，殿內落針可聞。角落冰盆散出的絲絲涼意，彷彿也凝滯了幾分。
江昭容的唇角還微不可見地向上彎了彎，流露出一絲泰然，隱隱還有些許得色。
溫淑妃抬眼，目光溫潤，“皇后娘娘所言極是。臣妾等深受皇恩，居於宮闕，一言一行皆關乎天家體面。謹言慎行，和睦宮闈，是臣妾等的本分。娘娘今日教誨，臣妾定當時刻銘記於心，凡事必以皇家為重，絕不敢有半分懈怠僭越。”
錦姝目光在溫淑妃面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
“聽聞妍婕妤的生母近日身子不大好？”錦姝抬眼往去，又突然問道。
江昭容拈著茶蓋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隨即若無其事地撇去浮沫，垂眸啜飲。
錦姝的目光從她面上掠過，又落到妍婕妤身上，溫聲道：“本宮也是昨日聽底下人提了一句，說是你憂思過甚，連膳都用得少了。”
妍婕妤起身，盈盈一禮，眼圈適時地泛了紅，聲音卻強撐著平穩：“勞娘娘掛懷，是嬪妾的不是。母親只是偶感不適，家中已延醫診治，想來不日便可痊癒。嬪妾……嬪妾只是身為人女，難免牽掛。”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既未訴苦，也未攀扯，只將一片孝心坦然呈上。
錦姝頷首，語氣愈發和煦：“孝心可嘉，但也要顧惜自身。你如今是宮裡的人，身子金貴，若有什麼缺的、難的，儘管來回本宮，莫要自己硬撐。”
她略一沉吟，“秋竹，去將那支上回陛下賞的百年山參取來，賜予妍婕妤，給她母親補身子用。再傳本宮的話給太醫院，讓他們旬日後將妍婕妤母親的脈案抄錄一份進來，本宮要親自過目。”
此言一齣，殿內氣氛微凝。
親自過目脈案，這已不是尋常關切，而是明明白白地要將此事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
妍婕妤心頭一震，旋即深深拜下，哽咽道：“嬪妾……嬪妾叩謝娘娘天恩！”
江昭容握著茶盞的指節微微收緊，面上卻浮起恰到好處的欣慰笑意：“皇后娘娘仁德，體恤六宮，連臣妾家中嬸嬸的病痛都勞娘娘掛心，臣妾代江府，叩謝娘娘恩典。”說著便要起身行禮。
錦姝虛虛一抬手：“你不必多禮。本宮協理六宮，體察妃嬪乃是分內之事。江府是詩禮傳家的名門，最重規矩體統，想來對一應子嗣親眷，必是照拂周到的。本宮也不過是白囑咐一句，免得底下人疏忽，倒顯得皇室不體恤臣下家眷。”
這話聽似平常，卻字字綿裡藏針。
“娘娘教誨的是。”
江昭容重新落座，笑容無懈可擊，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翳，“臣妾定當謹記，回宮後便再修書一封回家中，請母親務必盡心，萬不能讓餘姨娘有絲毫閃失，更不敢辜負娘娘這片慈心。”
溫淑妃一直安靜聽著，此刻才輕輕放下手中的團扇，柔聲開口：“皇后娘娘思慮周全，實乃六宮之福。妍婕妤一片純孝，令人動容。這炎炎夏日，最易心浮氣躁，還是娘娘這般處置最為妥當，既全了孝道，也安了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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