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是吳林遠的門生和同鄉,品級都不高。最高的一個是從五品的工部員外郎,姓陳,是溫家的門生。”
錦姝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
溫家的門生。這個陳文安,她記得。就是前些日子跟吳林遠手下的孫主事私下吃過酒的那個,膽子不大,果然是膽子不大——膽子不大的人,出了事第一個被拖下水。
“溫家那邊有什麼動靜?”
秋竹搖頭:“溫大人今日稱病沒有上朝,說是中了暑氣。溫家門下的幾個門生也都安安靜靜的,沒見有什麼動作。”
稱病。錦姝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五月裡稱病,病的不是身子,是心虛。溫貴妃她父親是,她哥也是,最大的本事就是審時度勢。吳林遠倒了,他第一個縮回去,連頭都不敢露。
可縮回去有用嗎?縮得了一時,縮不了一世。溫家門下那麼多人,總有幾個不聽話的。能壓住一個陳文安,能壓住十個、二十個嗎?
錦姝將帕子擱在几案上,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那架被日光曬得發蔫的紫藤。
藤花已經落盡了,只剩下密密的綠葉,遮出一片陰涼。
她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剛入宮的時候,太后對她說過的一句話——“在這宮裡,最怕的不是敵人太強,是你連一個能替你分憂的人都找不到。皇帝是皇帝,他有他的顧忌。你不能事事都指望他。你得有自己的人。”
她在這後宮裡,真正能倚仗的人太少了。
沈昭憐是一個,可沈昭憐的身份擺在那裡——惠昭媛,妃位之下第一人,有公主傍身,有沈家做後盾。讓她去制衡溫貴妃,不是不行,可她太乾淨了,骨子裡是個清白人,做不來那些彎彎繞繞的事。況且,她如今的心思全在玥姐兒身上,錦姝不忍心把她拖進這趟渾水裡。
瑾妃原本是最合適的人選。順國公府的嫡女,太后的親侄女,論出身、論位份、論底氣,哪一樣都不比溫貴妃差。可她如今躺在春和殿裡,連床都下不了,讓她去制衡溫貴妃,等於把她往死路上推。
婉德妃是外族公主,性子倒是爽利,可身份尷尬,在這後宮裡天然便矮了旁人一頭。
江昭容心思淺,藏不住事,用好了是一把快刀,可用不好便是傷了自己的刃。
至於妍貴嬪——錦姝根本不會考慮。那個人,表面恭順,底下藏著什麼誰也不知道,把刀交到她手裡,她捅向誰的背心還說不準。
算來算去,這後宮裡能用的、敢用的、該用的,一個都沒有。
錦姝睜開眼,目光落在窗臺上那盆文竹上。翠綠的枝葉被穿堂風吹得微微晃動,纖細卻韌,彎而不折。她看了片刻,忽然開口。
“秋竹。”
“奴婢在。”
“你去把後宮妃嬪的名冊拿來。不要內務府那份,要我自己記的那份。”
秋竹微微一怔,隨即應了。她去書房取來一本靛藍色封面的冊子,紙張已經有些泛黃了,邊角卻整整齊齊,沒有一絲摺痕。這是錦姝入宮這些年來自己整理的一份名冊,記錄著後宮每一位嬪妃的出身、家世、性情、長處、短處。
錦姝翻到中間一頁,手指停在一個名字上。
馮嬪。
馮家是武將世家,兄長馮馳在禁軍中任步軍副都指揮使,從四品,管著皇城北門的戍衛。品級不算高,可位置緊要——禁軍副都指揮使,是握著刀的。在這皇城裡,刀有時候比官印好使。
馮嬪是建和六年選秀入宮的,初封才人,這些年不聲不響地升到了嬪位。平日裡深居簡出,不爭寵,不生事,在後宮裡像一個透明人。可錦姝記得,溫貴妃的長兄當年在禁軍中任職時,曾與馮家有過一段不大不小的過節——為了一樁軍中的升遷,溫家壓了馮家的人一頭,馮家吃了虧,卻咽不下那口氣。
這件事已經過去許多年了,知道的人不多,馮嬪也從未在宮裡提起過。她不說,不代表她忘了。馮家的人,向來是記仇的。
錦姝合上冊子,指尖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