妍貴嬪抬眼看她,目光清凌凌的,“張侍講老母病重,是事實。他欠戶部銀子,也是事實。我不過是讓戶部的人,早些去催催賬罷了。他心煩意亂,告假回家,與我有何相干?”
金桂心頭一凜,連忙垂首:“主子思慮周全,是奴婢多嘴了。”
妍貴嬪沒有再說話,只對著鏡子,一點一點勻著面脂,動作輕柔而仔細,像是在做一件極精細的繡活。
她不能生,便要讓江昭容的兒子,也生不出任何指望。
窗外夜色漸濃,韻光殿的燈火一盞盞熄下去,只剩正殿一點微光,映著窗前那道纖細的身影,許久未動。
次日一早,金桂便出了韻光殿,藉著去內務府領份例的由頭,繞道去了浣衣局後頭一條僻靜夾道。
那裡早已站著個不起眼的中年太監,穿著內務府的灰藍袍子,面容尋常,扔進人堆裡便找不見。
此人姓劉,在內務府管著文書檔冊,最是訊息靈通,也最是嘴緊——當然,是對出得起價的人嘴緊。
金桂遞過去一隻荷包,裡頭裝著幾顆金瓜子,不多,卻足夠買一條訊息。
“劉公公,想打聽個人。翰林院那位張侍講,近來可有什麼難處?”
劉公公不動聲色接過荷包,掂了掂分量,揣進袖中,低聲道:“張侍講?有。他老孃病了小半年,藥錢流水一樣花出去,去年修屋子還借了戶部的官銀,如今利滾利,壓得他喘不過氣。前幾日聽說戶部那邊催得緊,他正四處告貸呢。”
金桂點了點頭,又問:“他這差事,若是告假,可有人頂替?”
“頂替?”
劉公公嗤笑一聲,“翰林院清貴是清貴,窮也是真窮。給皇子授課的差事,多少人盯著呢。他若告假,少不得有人搶著替。至於替的人教得好不好——”
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有往下說。
金桂懂了。她又遞過去一隻荷包:“劉公公,戶部那邊催賬的人,能不能……催得再緊些?也不必太急,只讓他覺著喘不過氣,不得不告假回家便是。”
劉公公接過荷包,目光閃了閃,隨即笑道:“姑娘放心,催賬這種事,戶部的人最是拿手。不過是早幾日晚幾日的事,不值什麼。”
金桂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叮囑一句:“此事與韻光殿無關,劉公公心裡有數。”
“自然自然,”劉公公連聲應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是替戶部傳句話罷了。”
兩人各自散去,夾道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幾片枯葉被風捲著,簌簌滾過青磚。
兩日後,翰林院張侍講遞了告假摺子,說是老母病重,需回鄉侍疾,懇請停職三月。
摺子送到乾清宮,姜止樾批了個“準”字,又吩咐康意:“另選一人,暫替張侍講給三皇子授課。”
康意應了,轉身去翰林院挑人。挑來挑去,挑中了一位姓周的編修,年紀尚輕,學問中規中矩,勝在老實本分、不惹是非。
康意想著,不過是暫代幾個月,不必大動干戈,便定了此人。
訊息傳到明光殿時,江昭容正看著三皇子寫字。冬水低聲稟報完,她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放下。
“張侍講告假?他母親病重的事,本宮倒是聽他說過一兩回。”
她沉吟片刻,“新來的周編修,可曾給皇子授過課?”
冬水搖頭:“不曾。聽說是翰林院的編修,年紀不大,學問……也說不上頂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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