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國公坐在書房的太師椅裡,身上裹著厚厚的藏青色氅衣,膝上搭著一條猞猁皮的褥子。
書房裡攏了兩個炭盆,炭火燒得旺旺的,可他握筆的手指依舊微微發顫,寫幾個字便要停下來暖一暖手。
世子趙敬恆站在書案前,看著順國公強撐著批閱各處莊子的年下賬目,喉頭像是堵了塊棉花,吞不下也吐不出。
“祖父,”他忍不住開口,“這些賬目兒子來看便是了。您該歇著。”
順國公頭也不抬,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歇著?外頭多少雙眼睛盯著順國公府。老夫若歇下了,那些人便會以為順國公府不行了。”
趙敬恆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
他知道順國公說的是實話。去歲那場大病,順國公險些撒手人寰,府裡連壽材都悄悄備下了。後來不知怎的,竟一天天好了起來,能下榻、能理事、能見客,外頭的人都說順國公福大命大,閻王爺不收。
可只有府裡幾個最親近的人知道——老太爺的病根本沒好全。
太醫私下交代過,老太爺是拿參湯吊著、拿心氣撐著,底子早就掏空了。能撐多久,誰也說不好。興許是一年,興許是半載,興許哪天一覺睡下去,便再也醒不過來。
順國公批完最後一筆賬目,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聲音低啞:“太后在宮裡,病得也不輕。”
趙敬恆垂首:“孫兒知道。前兒遞了牌子,皇后娘娘說等姑母精神好些了再讓咱們進宮。祖父——姑母她,會不會……”
他沒有說下去。
順國公睜開眼,望著窗外簌簌落下的雪,沉默了很長時間。
“老夫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便是太后。”
他緩緩開口,聲音像是從極深的地方撈上來的,“當年先帝在時,府里正是最鼎盛的時候。你祖父做主,將她送進了東宮。她本是不願意的,可為了趙家,她應了。”
趙敬恆沒有說話。這段往事他聽過許多遍,可從順國公嘴裡說出來,還是頭一回。
“她在宮裡熬了大半輩子。從太子妃到皇后,從皇后到太后,看著風光,底下的苦處只有她自己知道。先帝待她不算薄,可也不算厚。後宮裡的女人,哪一個不是刀尖上走過來的?”
順國公說到這裡,忽然咳了起來,咳得比方才更厲害。
趙敬恆慌忙上前,替順國公順氣,又倒了熱茶來。順國公喝了兩口,氣息稍平,臉色卻愈發灰敗。
“她是為了順國公府才撐到今日的。”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如今老夫這副模樣,她又在病中。順國公府往後如何,便要看你們的了。”
趙敬恆眼眶一熱,單膝跪在順國公面前,沉聲道:“祖父放心。有孫兒在,順國公府不會倒。”
順國公低頭看著他,眼底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這個孫子沉穩、能幹、隱忍,是他一手調教出來的。
可也正是因為太沉穩、太隱忍,有些話他從不跟世子說——比如,皇帝對順國公府的忌憚,從來不曾消減過。太后在時,皇帝尚有顧忌。太后若是不在了,順國公府的處境,只會更難。
可這些話,他不能說。說出來,便是動搖人心。
“太后在宮裡,最放心不下的便是晗姐兒。”
順國公緩緩道,“晗姐兒那孩子性子直,肚子裡揣著皇嗣,正是最要緊的時候。讓你媳婦多進宮走動走動,替老夫看看晗姐兒,怎麼說她也是你大伯的孩子。你大伯早逝,晗姐兒過繼到你三叔那,雖說沒有受苦,可總歸同咱們生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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