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深城，暑氣未消。
午後日光斜斜掠過會展中心的巨型玻璃幕牆，將漫天金輝切割成細碎光斑，落在樓下往來的行業從業者身上。空氣裡依舊裹挾著嶺南獨有的溼熱悶意，高樓之外車水馬龍，喧囂不絕，而會展中心三樓的網際網路行業高峰論壇會場內，冷氣綿長，人聲鼎沸，卻藏著另一場不見硝煙的輿論風波。
這是本年度華南地區規格最高的科技行業峰會，囊括國內所有桌面網際網路頭部企業、硬體廠商、資本方與一線科技媒體。90年代的國內網際網路尚處萌芽蠻荒期，全場所有人的目光，依舊死死釘在臺式機硬體迭代、桌面軟體研發、入口網站流量爭奪之上，無人看好移動端賽道，更無人敢觸及底層作業系統這片禁區。
距離龍騰董事會閉門會議落幕，僅僅過去一日。
昨日龍騰內部全票透過鴻蒙移動端作業系統立項、五年百億專項研發資金劃撥的訊息，不知經由哪位董事會成員私下外洩，短短一夜之間，如同一段不受控制的惡意爬蟲程式，飛速爬滿整個華南科技圈，傳遍了本次峰會的每一個角落。
會場茶歇區，檀香與咖啡醇厚氣息交織，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看似平和的行業寒暄之下，全是針對龍騰、針對張天放的竊竊私語與明目張膽的譏諷。
“聽說了嗎？龍騰昨天董事會拍板，要自研手機作業系統。”
“手機作業系統？我沒聽錯吧？手機不就是用來打電話發簡訊的磚頭嗎？裝系統？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
“張天放終究是太年輕了，靠著漢卡和入口網站一戰成名，就開始好高騖遠，野心膨脹。微軟深耕桌面系統十餘年，雄霸全球系統市場，尚且從未想過給功能機做系統，他一個國內新晉科技公司，竟敢觸碰底層系統核心？”
“純粹是燒錢自娛自樂，天方夜譚罷了。每年砸上億研發經費，五年無任何收益，龍騰再厚的家底，也遲早被他敗光。我看龍騰這一步，是徹底走錯路了。”
三五成群的業界高管端著玻璃杯，目光有意無意掃過會場角落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壓低聲音議論，言語間滿是不解、嘲諷與看好戲的戲謔。在這個所有人都看不懂移動網際網路、更看不懂移動端底層系統的時代，龍騰自研鴻蒙OS的佈局，在整個行業眼裡，就是一場不自量力、譁眾取寵的鬧劇。
人群中央，張天放靜立落地窗邊，一身素色長衫在滿場西裝革履的商界人士中格外突兀，自成一道疏離的風景。
他長髮束於玉簪之下，周身道韻內斂，眉眼平和無波，彷彿聽不見周遭所有刺耳非議。指尖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玻璃窗，識海之內程式碼星河緩緩流轉，一邊覆盤昨日董事會遺留的晶片相容難題，一邊平靜接納外界撲面而來的所有負面資訊流。
昨日董事會落幕之後，晶片與鴻蒙系統指令集不相容的硬傷，始終盤踞在他心底。軟體靈魂已成，硬體肉身缺失，陰陽失衡，軟硬體無法共生，恰好違背道法自然的平衡規律。
張天放眸光沉靜，心底思緒如嚴謹程式碼層層推演：域外晶片廠商壟斷全球底層指令集，高傲且排外，絕不可能為華夏一家無名企業改動底層架構；國內半導體行業尚在襁褓之中，整體技術落後海外整整一代，自研晶片長路漫漫。
想要破局，唯有立足本土，抱團取暖。
他早已吩咐蘇月晴，藉著本次行業峰會的契機，低調對接國內兩家深耕半導體底層研發的國營研究所與本土晶片企業，拋開商業競爭，以技術互助、聯合攻堅為核心，開展初步洽談。不求一步到位造出適配鴻蒙的手機晶片，只求先行打通技術溝通渠道，共享底層演算法資料，慢慢彌補晶片架構的先天短板。
這一步佈局，便是填平上一章遺留的晶片瓶頸小鉤子。
前路本就荊棘叢生，如今立項訊息外洩，全行業群嘲，更是給鴻蒙研發之路，又添了一層外界輿論構築的無形防火牆。
孤獨嗎？
張天放心底輕輕自問。
自然是孤獨的。
世人皆逐眼前短期紅利，唯他遠眺十年之後的時代浪潮；世人皆困於桌面網際網路的固有認知，唯他知曉移動端終將接管全網流量；世人皆臣服於海外系統巨頭的規則壟斷，唯他執意自研底層地基，守住華夏科技的底層話語權。
如同一段獨自執行在公共網路之外的獨立程式，背離所有主流程序，逆勢而行，無人理解，無人同行。
可道本孤獨，大道獨行，本就是逆天修碼的必經之路。
他眸底清光不變，無慍無怒，外界萬千嘲諷，不過是網路之中轉瞬即逝的垃圾報文，只需無視過濾，便無法擾動自身核心道心分毫。
“張總倒是好心境，全場都在議論你的鴻蒙系統，你卻在此處看風景，絲毫不為外界流言所動。”
一道沉穩蒼老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打破了周身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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