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鐘聲在宮牆上撞出最後一道餘音,百官散盡,階前玉磚映著將墜的斜陽。沈令儀仍立於太極殿外廊下,風從簷角掠過,吹起她素色袖口的細邊。頸後那道灼痕隱隱發燙,像有火苗順著脊骨往上爬。她未動,目光落在遠處宮門——謝家囚車已不見蹤影,只餘一道碾入青石的車轍印。
腳步聲自殿內傳來,沉穩,不疾不徐。蕭景琰走出時未帶隨從,玄色龍袍未換,袖口雲雷紋在光裡泛出暗金。他停在她身側三步遠,未開口,只抬手示意內侍奉上一物。
黑檀木托盤上,鳳印靜臥。
玉質溫潤,雕工未改,只是印鈕處一道細微裂痕橫貫其上,像是舊年摔過又勉強粘合。沈令儀瞳孔微縮,指尖懸在半空,未落。
“你可知,朕為何任你入冷宮三年?”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得住風聲。
她抬眼,目光直刺過去:“陛下若為解釋,大可召史官記檔。何必獨留我一人在此?”
蕭景琰未答,反手從袖中取出一物——半塊芙蓉酥,用油紙裹著,邊緣已有些乾硬。他輕輕放在托盤旁:“你說謝昭容用沉水香掩毒,可還記得,那也是你母后生前最愛的香?”
沈令儀呼吸一滯。
“朕聞之即疑。”他繼續道,“貴妃暴斃當日,朕親臨現場,見案上香爐未熄,煙氣清幽,正是沉水香。你母后薨逝前半年,宮中停用此香,因她體虛不耐。而謝昭容卻日日燃之,毫無忌諱——這不合常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臉上:“朕若當場發作,謝家必先動手,北狄鐵騎已在雁門關外候了三個月。沈家軍若倉促起兵,無糧無援,不過送死。朕不能動,也不敢動。”
沈令儀喉頭滾動了一下,沒說話。
“你父兄之死,非朕所願。”他聲音低了些,“但他們是忠臣,更是棋子。朕留你性命入冷宮,是為留沈家一線忠魂。只要你還活著,沈家軍殘部便不會散,林滄海就不會真正歸順他人。”
“所以,”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我三年病痛、飢寒交迫,是為成全大局?”
“是蟄伏。”他糾正,“就像這鳳印,碎了也能重歸。你今日能站在這裡,不是因為復仇成功,是因為你本就該在此處。”
風穿廊而過,一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正蓋在鳳印之上。沈令儀伸手,拂開葉子,指尖觸到那溫潤玉質——剎那間,前世臨終一幕翻湧上來:她躺在血泊中,鳳袍被撕去半幅,掌心攥著的正是這枚鳳印,指節斷裂也不肯鬆開。
她抬頭,盯著他:“陛下信我,還是利用我?”
蕭景琰看著她,良久,嘴角竟極輕地動了一下,近乎笑:“朕若只利用你,此刻該賜你貴妃之位。唯皇后,可共天下。”
他雙手捧起托盤,向前一步,將鳳印象徵性遞出:“沈令儀,朕以江山為誓,還你清白,還你身份。今日起,後位不再空懸。”
她未立刻接。
殿外階下,值守內侍與暗衛垂首肅立,無人言語,卻皆知乾坤已易。有人悄悄抬眼,望向那素衣女子——她終於伸出手,五指合攏,將鳳印握入掌心。
玉質微涼,卻壓得她手臂微微下沉。
她低頭看著那道裂痕,忽然道:“這印,當年摔過?”
“三年前,你被廢那夜。”他答,“朕親手摔的。原以為能斬斷牽連,結果……它終究回來了。”
沈令儀閉了閉眼,再睜時,眼中鋒芒已斂,只剩沉定。她將鳳印貼胸收好,動作緩慢而鄭重。
“謝家通敵,篡改軍報,謀害皇嗣,樁樁件件已有鐵證。”她開口,語氣平穩,“但朝中餘黨未清,邊關防務仍需整頓。臣妾請旨,即日起執掌中宮,查核六尚文書,梳理宮籍舊檔。”
蕭景琰看著她,未應,也未拒。
她抬頭,直視帝王:“陛下允否?”
他緩緩點頭:“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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