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比昨夜更亮,照在冷宮院中的殘瓦上,泛出青白的光。沈令儀站在偏室門口,手指從無字令牌上收回,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剛從北嶺伏擊的收尾中抽身,外頭的弓手已散,屍身拖入暗室,林滄海也已帶人撤離。冷宮重歸死寂,唯有風穿過斷牆的縫隙,發出低沉的嗚咽。
她推門進去,屋內陳設簡陋,一張木桌,一條長凳,牆角堆著舊掃帚和空藥罐。她沒點燈,只將袖中安神香取出,插在桌邊銅爐裡,用火摺子點燃。香菸緩緩升起,帶著淡淡的檀味,不濃,卻足以讓隔壁囚室的人昏沉入夢。
謝昭容已被關在此處三日。她未哭鬧,也未求饒,只是每日靠牆坐著,眼神空落,卻又藏著某種沈令儀讀不懂的東西。今夜,她必須知道那是什麼。
沈令儀盤膝坐在長凳上,閉眼,呼吸放慢。她知道這能力耗損心神,每次動用都像把腦子剖開再縫合。前世臨終前那一瞬的痛楚還留在骨髓裡——火燒、窒息、脖頸被勒緊的悶響。可她不能停。謝昭容倒臺太快,太順,像是有人故意讓她敗,又像是她本就等著這一刻。
她凝神,將意識錨定在七日前——謝昭容被打入冷宮的那個夜晚。
眼前一黑。
再睜眼時,她已不在偏室。
她站在冷宮院中,雨剛停,地面溼滑,空氣中混著泥土與腐草的氣息。兩名宮人正架著謝昭容往囚室走,她腳步虛浮,髮髻散亂,臉上卻無懼色。一名年老的嬤嬤跟在後頭,手裡捧著一個布包,低頭不語。
這是當日的情景,她親眼所見。
但這一次,她能聽見之前聽不見的聲音。
“娘娘,東西我藏好了。”老嬤嬤壓低聲音,在謝昭容進門前湊近她耳邊,“李幕僚說,只要撐過三日,宮外自會有人動作。”
謝昭容冷笑一聲,聲音極輕:“他倒是信得過那些廢物?”
“不是廢物。”老嬤嬤頓了頓,“是您三年前埋下的棋。沈家軍覆沒那夜,是他親手調換了邊關急報。”
沈令儀心頭猛地一震。
沈家軍……覆沒?
她記得那場戰事。父親率部馳援北境,中途遭伏,全軍覆沒。朝廷說是敵軍早有埋伏,兵敗如山倒。可現在,有人告訴她,那不是敗,是被人斷了後路。
“他不會饒你。”老嬤嬤又道,“若你開口,他第一個殺你。”
謝昭容笑了,嘴角扯出一道狠厲的弧度:“我若不開口,他也未必保我。但他怕,怕我死得太乾淨。”
兩人說話間已被推進囚室,門哐當關上。沈令儀仍站在院中,雨水順著她的幻影滴落,她卻感覺不到溼冷,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李幕僚。
她默唸這個名字。謝府幕僚,姓李。她立刻想到一人——李崇文,謝太傅身邊最得力的文書官,掌管內外信件往來,平日低調至極,連宮宴都極少露面。
可正是這種人,最容易藏刀。
她想再聽更多,可腦中驟然傳來撕裂般的痛感,像是有鐵錐在顱內攪動。她咬牙撐住,試圖再捕捉一句對話,卻只聽見謝昭容最後那句模糊的低語:“……等月圓……他自會來……”
畫面碎了。
她猛地睜開眼,跌坐在長凳上,額頭冷汗涔涔,鼻下一陣腥甜。她抬手一抹,指尖沾血。她沒擦,只從袖中抽出一張紙,提筆寫下“李崇文”三字,筆力沉重,幾乎劃破紙背。
她盯著那三個字,許久不動。
三年前的沈家軍覆沒,不是戰場失利,是內部背叛。而那個背叛者,竟是謝太傅的親信。那麼謝太傅呢?他是否早已謀劃多年,借謝昭容之手鏟除異己,再以通敵罪名徹底抹去沈家勢力?
她慢慢攥緊紙條,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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