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在黑暗中睜開眼,腦後一陣陣抽痛,像有鐵針順著脊骨往上扎。她沒動,只借著鼻息調整呼吸,一寸一寸感知身體的狀況——口乾舌燥,手腳被粗麻繩捆在石柱上,腕骨因長時間受縛已有些發麻。她眨了眨眼,讓視線適應昏暗,確認自己仍在那間耳房內,只是位置已被挪動。
牆角堆著些腐朽的乾草,屋頂塌了半邊,月光從破洞斜照進來,落在對面斑駁的牆上。她緩緩轉動眼珠,目光掃過牆面,忽然一頓。那些刻痕不是隨意劃出的,線條走勢有規律可循:三道弧線交疊成環,中間一點凹陷,像是某種記號。她心頭一緊,這紋路與謝府祖祠中供奉的“鎮魂圖”極為相似,只是更繁複,多出幾道曲折分支。她記得三年前冷宮起火那夜,曾在地磚縫裡見過同樣的符號,當時只當是工匠遺落的標記,如今再看,分明是謝家秘術所用的符形。
她閉了閉眼,壓下翻湧的思緒。此刻最要緊的是弄清時間。她最後一次記得,是伏在廢院窗下聽周元德與北狄使者密談,察覺身後異動,隨即被人擊暈。那人出手乾淨利落,是御前暗衛的制敵手法,但袖口翻卷時,她似乎瞥見一抹金線。若能重歷那一刻,或許能看清更多。
今夜恰是月圓。她咬住下唇,舌尖嚐到一絲血腥味。強行使用能力,無異於自損氣血,但她別無選擇。她將指尖貼在地面,輕輕叩了三下,默唸:“子時三刻,院後矮牆。”
五感驟然抽離。眼前景象模糊、扭曲,接著清晰起來——她又伏在溼滑的泥地上,風從破窗灌入,吹得西廂房那盞油燈搖晃。她屏住呼吸,耳朵緊貼窗縫,屋內對話一字不落。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便將全部心神集中在身後。果然,一股勁風壓下,她猛地回頭,記憶畫面隨之拉近:黑衣人抬手前,袖口翻卷,露出內襯一角——金線繡紋,三瓣梅花托一輪殘月,正是謝家旁支死士獨有的標記。
畫面戛然而止。她猛然睜眼,冷汗順著額角滑下,滴進眼角,刺得生疼。她喘了幾口氣,胸口起伏劇烈,喉間泛起一股腥甜,硬生生嚥了回去。證據確鑿,襲擊者來自謝家舊部,而能調動御前暗衛手法之人,絕非尋常死士。她盯著牆上的符形,低聲自語:“你們藏得真深。”
她開始掙扎,動作不大,卻發出足夠響動。繩索摩擦石柱,發出沙沙聲。她低哼一聲,像是剛從昏迷中轉醒,聲音虛弱地喊:“水……給我一口水……”
門外腳步聲停了停,門開一線,一名蒙面看守持匕首走近。他蹲下身,刀尖挑起她的下巴,仔細打量她的眼睛。她垂著眼,呼吸急促,手腕微微扭動,做出試圖掙脫的樣子。看守略一遲疑,俯身探她脈搏。
就在那一瞬,她猛然抬頭,額頭狠狠撞向對方鼻樑。那人悶哼一聲,踉蹌後退,匕首脫手。她腳尖一勾,將匕首踢向身側,翻身滾壓其背,膝蓋抵住他脖頸,右手順勢抽出腰帶纏住他雙腕。
“你們主子,”她貼著他耳朵問,“是謝昭容,還是謝太傅?”
看守掙扎不語。她冷笑一聲,左手扯開他左袖,露出小臂內側一道紅痣。“你腕上這顆痣,與三年前刺殺我的死士一模一樣。”她加重膝上力道,“你說,我該不該信你已換了主子?”
那人呼吸一滯,終於開口,聲音嘶啞:“貴妃娘娘……要在皇后忌日那夜,焚香祭天,借‘鳳魂歸位’之名……行廢帝之事。”
她瞳孔微縮。皇后忌日,正是三日後。屆時宮中設壇祭奠,百官齊集,若謝昭容以秘術惑眾,宣稱鳳魂附體,天命所歸,再聯合外臣內外呼應,局勢將不可控。
她不再追問,只將看守拖至角落,用原繩索反綁,塞住嘴,鎖入門後暗櫃。她拾起匕首,插進靴筒,換上自己那件深灰斗篷,確認無誤後,推開後窗,翻出耳房。
廢院依舊荒蕪,雜草叢生。她貼著牆根前行,避開主路,繞至城南。林滄海早年告知她的逃宮密道入口,藏在一條廢棄的排水渠下。她撥開覆在上面的枯枝敗葉,掀開鐵蓋,鑽入渠中。渠底溼滑,她一手扶壁,一手護住肋骨處箭傷,一步步向前挪。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透出微光,她攀上出口,推開石板,回到東宮偏院後巷。
她翻窗而入,落地時輕得像片落葉。屋內陳設如舊,油燈未點,窗外月光灑在床沿。她坐到床邊,攤開掌心,指尖緩緩描摹記憶中的牆符輪廓。片刻後,她起身,從箱底取出一方舊帕,將符形默畫其上,摺好收進袖中。
明日,她將以罪婢身份,向禮部遞一份“遺失多年的證物”。那是三年前冷宮案卷中被抽走的一張藥方單據,一直藏在她貼身衣物夾層裡,從未示人。如今,是時候讓它重見天日了。
她吹滅燈燭,躺上床榻,閉目調息。遠處傳來四更鼓聲,風穿過窗縫,吹得帳角微微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