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使很快被押回。他跪在階下,渾身發抖,供認不諱:確有謝府家僕前日送來一包“安神炭粉”,稱可助酒香醇厚,囑其混入溫酒甕中。他不知是毒,只當尋常差事。
“人呢?”她問。
“送完便走了,未留姓名。”
她冷笑。這種話,騙得了別人,騙不了她。謝家做事,向來不留活口,更不會讓一個副使記住臉。
她命人搜副使住處,果然在其床板夾層中發現一小包剩餘毒粉。她親自接過瓷瓶,開啟封口,湊近鼻端一嗅——苦杏仁味中夾雜著陳年硃砂的澀氣,與三年前冷宮井邊聞到的分毫不差。
寒髓散。
她握緊瓷瓶,指腹摩挲著瓶身粗糙的釉面。這毒早已停用十年,市面難尋。能拿到的,只有當年參與配製的人,或藏有舊方的勢力。而三年前,正是謝昭容親自主持六宮藥典修訂,親手銷燬了所有寒髓散配方記錄。
如今它重現,不只是殺人,更是挑釁——像是有人故意要讓她想起那夜雨聲,想起滿門抄斬的詔書,想起自己如何在冷宮井邊咳出血沫,被人當作毒婦扔進枯井。
這不是殘黨作亂。
這是舊案重演。
她緩緩轉身,面向百官,舉起那瓶毒粉:“此物名為寒髓散,十年前因致多人暴斃已被宮中明令停用。今日竟現於本宮酒中,來源何在,動機為何,諸位心中應有思量。”她頓了頓,聲音冷如霜雪,“本宮不問一句‘誰要殺我’,只問一句——誰想讓三年前的冤案,今日再演一遍?”
無人應答。
風掠過高臺,吹得旌旗獵獵作響。她站在那裡,紅袍未卸,鳳冠垂珠掩住眼底寒光。她知道,這一局才剛開始。毒只是引子,背後牽扯的,是當年那份通敵密報的真相,是謝家如何借她之手除掉先皇貴妃,是如何將沈家軍打入死地。
她將瓷瓶重重放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這時,偏殿簾幕微動。一道玄色身影立於門後,袖口雲雷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蕭景琰不知何時已到,一直未言,只靜靜看著她處理全過程。此刻他邁步而出,停在殿門陰影處,未登高臺,也未開口,但那股威壓已悄然瀰漫開來。
謝昭容終於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首。她手中團扇停了,指尖仍掐著掌心,留下幾道深痕。
沈令儀沒有看蕭景琰。她只盯著那瓶毒粉,忽然想起昨夜他說的那句話:“朕也夢見一人,手持芙蓉酥,站在雨裡不肯走。”
那時她沒懂,現在卻明白了。他記得的,不只是她塞給他的那塊點心,更是那個雨夜,她如何冒死遞出一封密信,告訴他謝家調換了邊關急報。那信後來被燒了,人也被貶入冷宮。可他留下了那半塊芙蓉酥。
他一直都知道。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氣血。頭痛再度襲來,像是有釘子往太陽穴裡鑽。她扶住案角,指尖冰涼。但她不能倒,也不能退。
就在這時,一名禁軍快步上前,低聲稟報:“啟稟皇后,冷宮舊道西口發現一枚令牌,刻有尚儀局印記,與謝貴妃腰間玉環符文一致。”
她猛地抬頭。
謝昭容依舊端坐,臉上無波無瀾,但那一瞬,她看見對方瞳孔微縮,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沈令儀緩緩伸手,拿起那根染毒的銀針,指尖抹過烏黑的針尖。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針輕輕插回試毒匣中,動作平穩,彷彿剛才的一切都不過是例行查證。
她站直身體,望向遠處宮牆。陽光正烈,照得琉璃瓦一片刺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