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破曉，殘月西沉，御書房內燭火未熄。沈令儀仍站在牆邊輿圖前，指尖血跡已幹，凝成一道暗紅的線。她沒動，也沒去碰蕭景琰擱在案角的帕子，只低聲開口：“傳林滄海回殿，另召工部值夜郎中，半個時辰內到西偏閣候命。”
聲音不大，卻像刀刃劃過寂靜。門外當值太監一愣，隨即應聲退下。腳步聲遠去，屋內重歸沉默。
蕭景琰坐在書案後，指節輕叩狼毫筆桿，目光落在剛批完的調兵文書上。他沒問她是否撐得住，也沒再提她額角滲血的事。他知道她不會停下，就像他知道，這一夜之後，沒人能再按舊規矩走棋。
“春防演練的名目可用。”他終於開口，語氣平得像在議一件尋常差事，“北營鐵騎三千，以換防為由調至京郊三十里外，紮營時避開驛道視線。”
“三線傳訊也得立起來。”沈令儀接話，抬手將散落的一縷發別回耳後，動作間太陽穴又是一陣抽痛，“一條走驛道明報，一條借藥鋪寄方傳信，第三條由山民獵戶代遞，繞開關防耳目。”
蕭景琰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塊黑底金字的令牌，放在案上推至邊緣。那是暗衛令，四品以下武官見令如見君。
不多時，林滄海推門而入，甲冑未卸，肩頭溼痕未乾。他進屋先掃了一眼沈令儀，見她站著，便沒多言，只拱手聽命。
“你持此令，即刻聯絡邊軍舊部。”蕭景琰直視他，“北營兵馬由你協理排程，春防演練期間，所有軍令經你手再核一遍，不得漏洩一字。”
林滄海上前一步，雙手接過令牌，沉聲應是。
沈令儀這時才動，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素紙，提筆寫下七人姓名。每寫一個，便停頓片刻，像是在確認這人是否還活著、是否還可信。寫罷，她將紙摺好，遞給林滄海：“這些人，都是謝家門生，近三個月調任六部要職。你從御林軍裡挑人，盯住他們出入行蹤，尤其是工部與兵部值房，每日文書送往何處，見過何人，一併記下。”
林滄海接過，只看了一眼，便收入懷中。
“你要策反？”他問。
“不急。”她說，“先看誰心虛，誰夜裡燒紙，誰往謝府舊宅送信。有動作的，才是活口。”
屋外天色漸亮，宮道上傳來更鼓聲，三聲短，一聲長——寅時三刻，連更第三班了。值守太監低頭立在門外，不敢咳嗽，不敢擦汗。他們察覺氣氛不對，卻無人敢問。
沈令儀轉身回到輿圖前，手指沿著幾處要道緩緩劃過：西華門、北坡舊階、西嶺坳口。她記得昨夜羊皮圖上的標記，也記得金手指中那夜風向的走向。她沒再提月圓之夜的事，但心裡清楚，敵人選這個時間，不是巧合。
“城門輪值冊子，半個時辰後送來。”她對蕭景琰說，“我要看近十日西華門守將換防記錄，尤其夜班口令交接時刻。”
蕭景琰頷首，提筆寫下一道手諭，交給門外太監。
林滄海站在門邊，手按刀柄，目光掃過牆上輿圖。他看出她在查內應，也明白她為何非要工部郎中到場——城門機括、閘門升降、夜燈油料，皆歸工部管。若有人暗中改動輪值，或私開側門，必有痕跡。
“我出宮後先去營中點兵。”他說，“舊部裡有幾個死士，潛伏多年，只等今日。”
沈令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輕輕點頭。
蕭景琰起身走到櫃前，取出一隻檀木匣，開啟，裡面是半塊芙蓉酥，包在油紙裡，邊緣已有些發硬。他盯著看了兩息，又合上，放回原處。
屋內再度安靜下來。燭火跳了一下，映得牆上兩人影子靠得很近，像並肩而立的刀。
工部郎中來得比預計早。他戰戰兢兢進了偏閣，見皇帝也在，腿一軟就要跪，被蕭景琰一句“不必”攔住。
“把近十日西華門輪值冊子呈上來。”沈令儀直接開口，“另，查一查上個月二十六至今，是否有非制式油料入庫，或夜巡燈籠更換記錄。”
郎中連忙應下，額頭冒汗。他知道這位如今掌東宮事務的貴人不好惹，更知道昨夜西華門突然換令，今晨又調兵，絕非小事。
沈令儀接過冊子，一頁頁翻看。她的手指很穩，眼神極準。翻到第三日時，她停住——夜班口令交接提前了半柱香時間，記錄上寫著“風急，恐誤巡”。
可那夜無風。
她將冊子遞給林滄海：“記下這個人，昨夜當值副尉，名字叫趙承業。查他最近與誰往來頻繁，家中是否有新置田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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