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儀翻身上馬，動作利落，斗篷下襬掃過石階最後一級，隨即被風捲起。林滄海在旁牽了一下韁繩，確認鞍具穩固，才鬆手退後半步。馬蹄叩擊青磚，發出清脆聲響，一隊輕騎已在宮門外列陣待發，甲葉未全覆，只著便鎧，掩去兵鋒，卻掩不住殺氣。
隊伍疾行出城，晨霧尚未散盡，街巷兩旁的鋪面剛啟門板，百姓見是東宮衛隊，紛紛避讓。沈令儀不回頭，也不言語，只將輿圖從懷中取出，在顛簸中展開於膝上。紙面微皺，墨線清晰，她指尖點向北嶺中部一段狹道：“鷹嘴峽地勢最窄，僅容三騎並行，兩側山壁陡峭，敵騎難以攀援。”
林滄海策馬靠前，低頭細看。“斷雲坡稍寬，但有伏坡草甸，可藏千人。”他聲音低沉，“我舊部中有三人曾在那邊放過羊，熟路如掌心紋。”
“那就兩處設伏。”沈令儀合上輿圖，重新收進袖袋，“敵軍主力必走官道，若我們放出風聲，說京畿守軍已調往南線，他們定會加快推進，想搶在援兵回防前破關。”
“可萬一他們不信？”林滄海問。
“他們會信。”她抬眼望向前方漸亮的天色，“異國騎兵遠來，補給靠謝家暗中接濟，拖得越久，糧草越緊。他們等不起。”
林滄海點頭，不再多言。他知道她判斷從不出錯——三年前冷宮大火，她便憑一股藥味認出是謝昭容動的手；昨夜油庫失火，她一眼看出桐油非制式，立刻鎖定了工部內鬼。如今敵情當前，她更不會猶豫。
行至午時，隊伍繞開主驛，取小道穿山。沿途林木漸密，風帶沙塵，吹得人臉生疼。沈令儀始終端坐馬上，雖面色蒼白，卻不曾叫停歇息。途中一名斥候自前方折返，單膝跪地稟報：“前線營地已備好，哨崗設於三里外山脊，未見異常。”
“謝府那邊呢？”她問。
“啞僕今晨又去了藥鋪，取的是止血散和筋骨膏，量不少。”
沈令儀眉心微動。這是為傷員準備的。敵軍已近，甚至可能已有先頭部隊滲入境內。
“加快行程。”她下令。
隊伍提速，傍晚時抵達北嶺前線。營帳依山而立，灰布蒙頂，與巖色相近，極難察覺。沈令儀下馬，未進主營，徑直走向高處哨臺。林滄海緊隨其後，沿途命人加強巡防。
她登上山脊，風勢更烈，吹得斗篷獵獵作響。遠處地平線上，隱約可見幾縷黑煙升起，應是邊境村落遭襲所致。她眯眼細辨地形，目光落在一處崖壁凹陷處——那裡草木焦黃，地面裂痕明顯，一股淡淡的硫磺氣味隨風飄來。
“這地方不對。”她走近幾步，蹲下身，用手撥開浮土，露出底下暗紅岩層，“有火油滲出。”
林滄海也蹲下檢視，手指沾了一點泥漿，搓了搓，嗅了嗅。“是火油沒錯。這種地方一旦引燃，整片山坡都能燒起來。”
“標記此處。”她站起身，拍去掌心塵土，“明日一早，派人悄悄埋設引線，再堆些枯枝幹草蓋住。若敵軍追至此地，這道山口就是他們的葬身之所。”
林滄海記下位置，命親兵取炭筆在地圖上圈出。兩人繼續沿山脊前行，勘察各處視野盲區與可伏兵地點。沈令儀每到一處，必親自踏勘，不假他人之手。她不通道聽途說，只信親眼所見。
夜幕降臨時，她才返回主營帳。帳內燈燭已燃，桌上攤著敵情簡報與兵力分佈草圖。她坐下，未脫斗篷，直接提筆修改佈防方案。林滄海站在帳外值守，每隔片刻便巡視一圈，留意是否有陌生面孔靠近。
帳內燭火搖曳，映著她專注的臉。她寫下最後一行字：**“斷雲坡伏兵兩千，鷹嘴峽設絆馬索三層，火油點備引火物，待令而動。”**
筆尖頓住。她忽然抬頭，望向帳簾。外面風聲呼嘯，夾雜著遠處狼嚎。她不動，只將左手緩緩按在耳側——那是金手指發作的前兆，月圓將近，記憶即將翻湧。
但她強行壓下不適，低頭吹熄蠟燭。黑暗中，她的聲音很輕，卻極穩：“明日辰時，召各部校尉入帳議事。我要親眼看看，誰的眼神躲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