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從雲層裂隙間漏下,照在沈令儀耳側。她站在主旗臺高處,手指緊扣令旗杆,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風自北嶺吹來,帶著沙石與鐵鏽味,吹得她斗篷一角獵獵作響。遠處山脊上那座假營帳仍在燃燒,火光映著半邊天,煙塵滾滾升騰——敵軍已撲空,卻未退。
林滄海策馬奔至臺下,翻身下馬,鎧甲沾滿塵土。“鷹嘴峽無敵蹤,哨兵回報,敵前鋒繞過官道,正強攻嶺東礦道出口。”
沈令儀目光一凝。礦道深處藏的是她真正的主力,兩千精兵伏於暗處,只待訊號點火夾擊。如今敵軍直撲此處,顯然是識破了虛實。她迅速掃視戰場佈防圖,眉頭鎖緊——假情報未能惑敵,反被對方將計就計。內鬼尚未清除,且位置極高,能直接觸達核心軍令。
“傳令,暫緩點火。”她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收縮兩側防線,礦道口僅留弓弩手死守,不得暴露伏兵位置。”
傳令兵領命而去。她轉身望向戰場方向,只見黑影成片湧動,刀光隨火把起伏,喊殺聲由遠及近。敵軍行動迅疾,陣型不亂,顯然早有準備。她咬牙,額角滲出冷汗,耳後灼痛驟然加劇,像有熱針扎入顱骨。
月圓了。
她閉眼,深吸一口氣,強行凝神。腦海中浮現出三年前邊關夜宴那一夜——謝昭容陪父赴宴,席間觥籌交錯,敵將坐於右首,披玄色大氅,腰懸彎刀。她曾在廊下暗處窺探,借沈家舊部身份混入護衛隊,親耳聽見那將領低聲抱怨:“左翼旗偏半丈,誤我三刻行軍。”當時親衛立刻調整令旗方位,她記得清楚,那面黑纛旗杆歪斜,旗面捲了一角。
此刻,她五感驟然抽離現實,重回那夜寒風之中。酒香、炭火氣、皮甲摩擦聲一一湧入鼻息耳畔,連席間樂師撥錯一個音都聽得分明。她“站”在廊柱後,目光鎖定那敵將背影。他抬手示意,親衛應聲而出,快步奔向營外。她順著那人腳步望去——正是左側第三根旗杆。
回溯戛然而止。
她猛然睜眼,喉頭一甜,一口血嗆到唇邊,被她硬生生嚥下。眼前發黑,雙腿發軟,但她沒有倒。左手撐住旗臺木欄,右手抬起,指向戰場某處。
“林滄海。”她聲音嘶啞,卻極穩。
林滄海立刻上前,單膝跪地,頭盔未摘。
“敵軍中樞在左翼第三列,黑纛旗下。旗杆偏斜,旗面卷角,與三年前一致。他們用的是舊令制,換旗不換規。你帶五百輕騎,繞後突襲,斬其指揮,亂其陣腳。”
林滄海抬頭看她一眼。她面色慘白如紙,額角血痕蜿蜒而下,像是裂開的瓷器。他知道她用了什麼,也知道代價。但他沒問,只點頭,起身翻身上馬,抽出腰刀往空中一劃:“左翼突擊隊,隨我來!”
馬蹄聲起,塵土翻飛。沈令儀仍立於旗臺之上,手中令旗未落。她盯著那面微微左傾的黑纛,呼吸淺而急,胸口像被巨石壓住。每一次心跳都牽動顱內劇痛,四肢冰冷,唯有意志撐著她挺直脊背。
前線戰況突變。敵軍本已逼近礦道口,攻勢猛烈,箭雨密集。可隨著林滄海率隊切入左翼,黑纛旗下頓時混亂。傳令聲斷續,旗語錯亂,原本整齊的推進陣型開始鬆動。埋伏在礦道內的伏兵抓住時機,悄然分批潛出,自側後包抄。
一名敵軍副將發現主旗動搖,急忙策馬奔去,卻被一支冷箭射中肩胛,跌下馬背。黑纛倒地瞬間,整個左翼陷入短暫失序。
沈令儀看著那面旗幟轟然落地,眼皮沉重如鉛。她知道,破局已成。但她撐不住了。
她緩緩抬起右手,將令旗舉過頭頂,準備下達總攻號令。手臂顫抖,幾乎抬不起來。風颳過她的臉,帶著血腥與焦土的氣息。她咬牙,指尖緊扣旗杆,不讓它落下。
遠處,林滄海已率隊衝入敵陣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