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透進東宮耳房的窗欞，沈令儀指尖還搭在脈上，腕骨處傳來一陣陣悶痛。她緩緩收回手，將帕子重新纏緊。女史捧著早朝抄錄進來時，她已換下素色宮裝，披上了正紅鳳紋的貴妃禮服，外罩深青披風。腳步未穩，氣血便是一沉，喉間腥氣又起，她抿唇壓住，只低聲問：“陛下可已入殿？”
“已入乾清殿，百官列班。”女史答。
沈令儀點頭，扶案起身。昨夜審訊所得尚未形成鐵證，但風已吹動。她必須出現在朝堂，哪怕一步走錯，便是萬劫不復。
乾清殿前石階寬闊，文武分列兩側。她緩步而上，目光掃過人群，未見林滄海身影，卻知他已在宮門之外。她不動聲色地抬手整了整袖口，指尖微曲，在袖中劃了個封門的手勢——這是昨日約定的暗令。片刻後，東西偏門守衛悄然換防，巡衛人數翻倍，刀柄一律朝內。
鐘聲落定，百官入殿。
蕭景琰端坐高臺，玄色龍袍無風自肅，袖口雲雷紋隱現。他執筆批閱奏摺，神情如常，唯有嗅到殿中沉水香時，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謝昭容立於妃嬪之首，曳地鳳尾裙綴滿珍珠，東珠鳳冠壓得她脖頸微傾。她忽而輕咳兩聲，侍女立刻上前攙扶。
“貴妃身子不適？”有大臣低聲問。
“有孕三月，昨夜驚夢，今晨又聞宮門調動頻繁，恐受衝撞。”侍女語帶哽咽。
群臣側目，議論漸起。
就在此時，殿外驟然傳來兵刃相擊之聲。數名身著御林軍服的死士破門而入，手中鋼刀染血，直撲殿中低階官員。一人被當場挾持，刀架其頸，嘶聲高喊：“沈氏餘孽勾結北狄，私傳邊關佈防圖！此番急報延誤，皆因她翻舊案攪亂朝綱！不除此禍，社稷危矣！”
殿內譁然。
百官四散避讓，禁衛一時未能合圍。那死士面目猙獰，左腕衣袖翻卷，露出半枚銅牌——壬字刻痕清晰可見。沈令儀站在柱旁陰影裡，目光釘在那銅牌上，腦中瞬間閃過昨夜俘虜供詞：“戴一枚銅牌，上面刻‘壬’字。”
不是巧合。
她退至柱後，指尖掐入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金手指不能此刻觸發，一旦失神，便是死局。她不動聲色地環視四周，發現另有兩人藏於巡衛佇列，動作僵硬，刀法狠辣卻不合御林軍路數。火起於西角——那裡是通向庫房的偏道，昨夜假訊息傳出的“密檔轉運”路線。
嫁禍。
她心頭一震。這不是暴亂，是精心設計的構陷。矛頭直指她，目的卻是逼停舊案追查。而能調動死士混入御林軍、掌握宮門排程、精準選擇時機發難者，絕非趙敬之之流可為。
謝家。
她抬眼望向高座上的蕭景琰。他仍未動，握筆的手穩如磐石，呼吸節奏未變，連眼皮都未多眨一下。他在看，也在等。等這場戲演到哪一步？知情？默許？還是……也在佈局？
殿外喊殺聲漸近，林滄海率部封鎖偏門，截下一名欲逃死士，奪下一枚染血密函。殿內，謝昭容軟倒在侍女懷中，面色蒼白：“臣妾有孕，不堪驚擾……求陛下……徹查幕後黑手，莫讓忠良蒙冤……”言語柔弱，卻字字指向沈令儀。
謝太傅雖未現身，其黨羽已紛紛出列。“舊案牽涉甚廣，不宜再提！”“沈氏一門已罪有應得，今有人借屍還魂，恐別有用心！”聲浪迭起，部分老臣沉默，另有幾人緊盯沈令儀，眼中疑慮難掩。
混亂中，她始終未發一言。銅牌、路線、火起方位、死士口音——皆與謝府老規矩吻合。昨夜她才放出陳元禮為替罪羊的謠言，今日便有更高層級的勢力出手清洗，意圖滅口並轉移視線。這已不是內奸反撲，而是謝家親自下場。
她垂眸，掩去眼中銳光。
局勢失控，實則步步落入他人算計。但她也看清了——幕後之人急於收網，恰恰說明，他們怕了。怕真相浮出，怕舊檔重開，怕三年前那場雨夜調包，終被揭穿。
殿外傳來一聲短促哨響——林滄海的訊號：宮門已固，無人漏網。
她緩緩抬頭，目光再次掠過蕭景琰。這一次，他恰好抬眼，兩人視線在空中一觸即分。他依舊無言，但她看出他眼底那一瞬的微動——不是怒，不是疑，而是一種近乎確認的沉靜。
她收回目光，退至殿角，站得筆直。
殺聲未歇，朝堂未寧。她立於紛亂之中，未辯一詞，未動一步，卻已在心中畫下反擊的第一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