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馬車停在宮牆外巷口,沈令儀掀開簾子,風捲著塵土撲進來。她未戴冪籬,只用一方青帕裹住髮髻,布裙洗得發白,袖口磨出細毛。兩名侍衛散在前後,低頭走路,不靠太近。
東市比前日熱鬧些,攤販擺滿長街,可人聲裡夾著怨氣。一個賣米的婦人坐在席上,面前籮筐空了一半。有人問價,她搖頭:“不賣了,收攤。”那人追問為何,她嘆一聲:“昨兒還三十文一升,今早漲到四十。糧行說北地運糧耽擱,可我聽說官倉滿著呢。”
沈令儀停下腳步,聽著。
旁邊茶肆傳出說書聲,拍案響亮。“……貴妃含冤而逝,魂遊三載不散!百姓感其恩德,在巷口設香案供果,夜裡常見燭火自燃,香灰成字——‘還我清白’!”底下有人應和,遞錢打賞。
她繞過去,見街角石臺擺著小香爐,插著三支粗香,爐邊放一碗涼透的蓮子羹。香案下壓著黃紙,寫著“謝娘娘長生位”。
孩童從巷子跑過,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曲子,隱隱有‘貴妃冤’幾個字飄來。
她站在原地,手指掐進掌心,又鬆開。
一名侍衛湊上前,低聲說要拆了香案。她抬手攔住,只道:“記下位置。”
她走進一家綢緞鋪,掌櫃笑臉迎上來。才問兩句布價,便聽後屋爭吵。一個年輕男子被推出來,衣裳破了道口子。掌櫃冷笑:“你爹欠的銀還不上,這鋪面歸我家少爺了。明兒就換招牌,你滾吧。”
男子蹲在地上撿散落的賬本,指節發抖。沈令儀走過去,幫他拾起一頁。紙上墨跡潦草,寫著“絲線三十匹,送謝府西院”,蓋著私印。
她多看了兩眼。那印紋歪斜,像是匆忙蓋下。
走出鋪子,天色已暗。她沿著窄巷往南行,想查另一處傳聞中的集會書坊。風漸大,吹得兩旁布招亂晃。轉過拐角時,身後傳來急促腳步。
她沒回頭,右手已滑進袖中握住短刃。
三人從兩側包抄,動作利落,步法沉穩。為首者揮刀直取肩頸,她側身避過,肘擊對方面門,同時左腳掃向另一人膝彎。第二人倒地瞬間,她奪過刀柄反手格開第三人的刺擊,順勢踢中對方手腕,刀落地。
三人退開兩步,不再進攻。她看清他們袖口內側繡著暗紅紋路,像火焰,又像纏枝。
這不是街頭混混,是練過的。
她不動聲色,將短刃藏回袖中,轉身就走。身後再無動靜。
回到馬車旁,她撩起裙襬,右腿小腿處有道劃痕,滲出血珠。侍衛遞來布條,她自己包紮,繫結用力。
林滄海從街尾走來,低聲道:“盯住了,是城南‘聚文堂’的人。那書坊背後有謝家旁支出資,專印野史話本。”
她點頭。“說書人叫什麼?”
“陳五,原是禮部抄錄吏員的遠親,三年前入了書行。”
她記下名字。
馬車啟動,輪子碾過石板路。她掀起簾子,最後望了一眼市集。燈火零落,炊煙散盡。有個老婦正往香案添香,合十跪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