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自己“胳膊擰不過大腿”,我沒轍,只好忍氣吞聲地跟著人走,回頭望了一眼藍飛雨,她也在默默地注視著我,眼裡的無助與憋屈讓我努力地向她笑了笑,可還不等我出言安慰,鳶子便將她喊走了。
唉,所謂“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大概也就這樣的情形了吧。
更讓我感到心酸的是,連“吱喳”也跟著鳶子走了……我只有獨自面對一間幽暗的臥房。
那屋子倒不小,推門進去,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撲鼻而來,瞧著挺高檔。屋裡擺著張雕花木榻,榻上鋪了厚厚的被褥,繡著別具風格的雲霧花紋,摸上去軟乎乎的。屋角立著個青銅香爐,爐身鑄著巴蜀古篆,裡頭燃著松脂,嫋嫋青煙飄出來,把昏黃的燭光映得朦朦朧朧。窗欞是用當地特有的楠木雕的,刻著細密的芙蓉花樣,窗外夜色濃得像潑了墨,連個蟲鳴都聽不見。
我走到床榻前,一下子倒進了軟軟的被褥中。
愁緒滿懷——想到明天我的心就像吊上了懸崖,空空落落,隨時可能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之中。
我閉上眼睛,嘗試著入睡,心裡打定了主意,無論如何,謝昆要我認親,我是斷斷不會認的……況且,我也還真不信他如此煞費苦心地將我尋來,就真是多年牽掛我這個打出孃胎就沒見過的妹妹呢。
不知為何,想到這裡,我竟然周身都泛起一股冷意,再次打了個哆嗦,毫不猶豫地鑽進了被褥裡。被子軟軟綿綿,可那股寒意像是鑽進了骨頭縫裡,咋都散不掉。我翻來覆去,腦子裡亂糟糟的,想母親、仙姨和舅舅,想著我那幾個哥哥和小姐姐,想得最多的還是藍飛雨,最後也不知道咋回事,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再之後,我是被鳶子戳醒的。
她站在床邊,彎著腰,用手指戳我的臉,不是很用力,但也不是能是把臉頰按下去少許的程度,我在迷糊中猛然睜眼,就看見她舉手正要再來一下。我一驚坐起:“你、你幹什麼?”
鳶子神色淡然,彷彿剛才戳我的人並不是她:“起來,你還得梳妝打扮,去見西蜀國王——名義上總歸是人家的地盤,禮節上得去一趟。”
我看著她,留意到她的唇角似乎微微流露出一絲絲不屑,不由輕嘆了口氣:“鳶子……之前沒問你,但現在……你是不是吐羅的人?”
鳶子沒回答,而是直起身走向門邊,推開門,兩個早已等候在外面的侍女捧著衣物和水盆進來,她頓了頓,回頭看我,面無表情:“趙曦,我給了你離開的選擇,你自己不選,怨不得誰。”
我愣愣地看著她離開,隨即又像個提線木偶一般被架起來梳妝更衣。
沒有明說,但……但……
我心中像壓了山一樣沉重,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我又被打扮成了另一個大元寶的模樣,光輝燦爛,不禁嘆了口氣,這渾身丁零噹啷的,一點都不爽利,為什麼唯有如此才謂是盛裝?
收拾完,鳶子領著我出了屋。外頭天剛矇矇亮,霧氣裹著宮苑,像披了層薄紗。走了一段,到了正殿前。我抬頭一看,殿門大開,裡頭燈火通明,可那股子冷清勁兒還是散不掉。
我張望了一下,沒有看見藍飛雨,還沒開口問,鳶子已經看出了我的心思:“藍飛雨不在這裡。”她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又道,“待會無論你聽到什麼,你都先閉嘴。”
她臉上的表情告訴如果我現在挑釁的話,她一定會毫不客氣地拔出我腦門上的簪子再戳我一把,但我還是忍不住問她:“要是我不聽話,你是不是就會傷害藍飛雨?”
鳶子瞥了我一眼,冷冷一笑:“不,她還有用。”
“嗯,”我低聲喃喃,用很輕很輕的聲音,“我也還有用,所以萬一忍不住了,還是可以叫嚷的。”
鳶子握在我手腕上的力道緊了一分,看來聲音還不夠小。
進了殿,正當中坐著的就是那位西蜀國的國主,然而讓我驚訝的是,那居然是個只有十歲左右的小男孩,他瘦得跟竹竿似的,臉色白得像剛刷了層粉,眼窩深深陷下去,眼底還帶著點青黑,像好久沒睡好覺。頭髮烏黑,用根細細的金簪子束著,披了件寬大的紫綢袍子,袍子上繡著獨特的雲紋,袖口垂下來老長,蓋住了他的手,活像個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裳。他歪歪地靠在椅子上,瞧著像是風一吹就得倒。
小男孩懨懨地瞥了我一眼,像壓根兒提不起勁來對我開口。
謝昆就坐在他身邊……哦不對,中間還隔了一個女人。
我的目光又落到那大殿端坐的女人身上,她比謝昆要年輕得多,模樣柔得像是春風拂過的柳枝,整個人透著股弱柳扶風的勁兒。她膚色白膩得像剛剝了殼的荔枝,眼角微微上挑,我想那就是嫵媚吧,楚楚可憐的嫵媚,連我也不禁看得有些失神。她披了件淺桃色的紗衣,薄得跟霧似的,腰間繫了根細細的金絲帶,襯得腰肢盈盈一握。頭髮鬆鬆挽了個髻,幾縷青絲散在肩頭,隨她輕輕歪頭的動作顫了顫,像風裡的花枝搖搖欲墜。她唇角掛著抹若有若無的笑,可那雙眼睛在看著我的時候卻亮得犀利,跟她這柔媚模樣一點不搭,顯然是個不好惹的主兒——這該是西蜀的王太后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