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戰GL【完結】》第45頁 他卸下了那身便於行動的勁裝(1)

作者:我獨頑且鄙·9個月前

他卸下了那身便於行動的勁裝,換上了一襲玄黑為底、鑲繡暗金雲紋的親王朝服。上等的貢緞在燭光下流淌著沉穩而內斂的華光,寬袖廣帶,腰間緊束著一條溫潤剔透的白玉蟠龍帶,頭上端端正正地戴著翼善冠。這一身平日裡唯有在朝賀或重大典儀上才會穿戴的隆重服飾,將他本就挺拔的身形襯托得愈發卓爾不群,無形中散發出一種凜然的威嚴,竟讓我感到了一絲……陌生。

而那位陶先生,亦是煥然一新。他穿著一件嶄新的播州男子常見的深色對襟短衫,但細看之下,便知衣料考究,袖口與領緣處皆以精緻的金線密密繡著繁複的紋樣。下身是同色的寬腳長褲,腰間繫著一條寬幅的織錦腰帶,懸掛著一枚色澤晶瑩、觸手溫潤的玉佩,樣式古樸,似乎並非播州本地之物。他並未像許多播州男子那般披散長髮或裹著頭巾,而是將一頭烏髮一絲不苟地束起,在腦後綰成東楚文士常見的髮髻,僅用一根素雅的烏木簪固定。這般看似混搭的穿著與髮式,非但沒有絲毫違和之感,反而巧妙地融合了兩地風情,將他原本就清癯的面容襯托得愈發俊逸儒雅,透著一股沉靜的書卷氣。

此刻,他就恭謹地侍立在大哥哥的下首位置,微微垂首,那謙遜的姿態,反襯得大哥哥唇邊那抹慣常的微笑,也帶上了幾分不同尋常的、令人難以捉摸的深意。

我目瞪口呆之後,看向藍飛雨,她也望向我,眼神有些侷促不安。我偷偷地附在她耳邊,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你看,你們三個都是穿得像要過什麼大節,只有我這身要去後院逛千秋的打扮,雨兒,這不是給我壓驚,大哥哥是有事找你。”

藍飛雨咬了咬下唇,瞥了眼陶先生,壓低了聲音:“我……真的能信東楚麼?”

“東楚……也不會都是壞人、說話不算數的人的,雨兒,你最知道了是不是?”我小心地牽上她的手,附著她的耳畔,“你最清楚了,是不是?”

我話音未落,大哥的目光已然掠過我,落到了藍飛雨身上,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卻深邃而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視。他微微頷首,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卻自有一股威嚴:

“藍姑娘,小曦,請入座吧。”

我趕緊拉著藍飛雨,半推半就地往席位走去。她垂眸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的猶疑稍減,終是順著我的力道,在下首的錦席上坐下。

大哥哥微笑依舊,他並未立刻說話,而是靜待侍女將精緻的菜餚一一布上,又親自為我們斟滿了清冽的米酒,這才再次開口。這一次,他的目光明確地投向藍飛雨,神情鄭重,沉聲道:

“藍姑娘,此前在播州倉促相遇,多有失禮之處,本王尚未與你正式見禮。如今藉此機緣,本王首先要鄭重謝過你與陶先生,於危難之際援手,救下曦兒性命。”

說罷,他竟真的雙手端起面前那滿滿一杯酒,隔著桌案,向藍飛雨和陶先生微微躬身,以示敬意。

我身旁的藍飛雨和對面的陶先生見狀,皆是臉色微變,忙不迭地霍然起身。我這個“被救”的當事人,自然更不敢安坐,也慌慌張張地跟著站了起來,心中咚咚直跳,越發肯定這“洗塵宴”跟平常的家宴就挨不著邊。

大哥哥目光掃過我們三人,微微抬手虛按,示意不必如此大禮:“區區薄酒,聊表謝意,二位請坐。”待藍飛雨和陶先生略帶拘謹地重新落座後,他才放下酒杯,目光再次落在藍飛雨身上,語氣變得更加正式:“如二位所知,本王忝為當今聖上親封希南王,本王此行乃是奉天子之命,代天巡狩,撫慰西南,察視邊陲民情政務。只是途中播州生變,不得不中途改道,在此盤桓。”

他話鋒一轉,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沉重:“藍姑娘,當日事急從權,諸多倉促,本王未能及時對令尊、令兄撒手仙去,致以哀悼,實乃憾事,還望姑娘海涵。”

提及驟然離世的父親與兄長,藍飛雨一直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她的眼眶迅速泛起一層薄紅,眸中水光閃動,這抹脆弱的情緒只在她臉上停留了短短一瞬,在我有所行動前,她便用力地吸了口氣,垂下眼簾,再抬起頭時,她的眼神已恢復了大部分的清冷與鎮定,只是聲音裡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她直視著大哥哥,語氣恭謹卻不失直接地問道:“多謝王爺還記得我父兄。王爺提及播州……敢問王爺,東楚……朝廷對於如今的播州,可是已有定奪與安排?”

大哥哥略略頷首,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但聲音卻又柔了一分,道:“本王正是要與藍姑娘商量此事。不過不急,你與曦兒連日奔波,兼又受了驚,想必是寢食不安。如今剛得安穩,不妨先試試這舊蜀御廚的手藝?”

聽大哥哥提及“受驚”二字,我心頭一動,驀地想起了那方染血的手帕。方才沐浴更衣後,我下意識又將它貼身藏好。如今既已脫險,這臨終寫就的血書似乎失了原本的意義,可就此丟棄,又覺得不妥。思忖間,我已悄悄將其從衣襟內取出,趁人不備,塞進了藍飛雨的手中。

藍飛雨垂眸看去,眼中先是閃過一絲疑惑。我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展開帕子,待看清上面那暗沉的字跡時,她臉色驟然一變,猛地轉頭望向我,眼神複雜。

我不自在地輕咳一聲,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尷尬解釋道:“當時……當時以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總想著……總得留下點什麼痕跡……”

這句話我幾乎是貼著她耳邊,用氣音說出的,誰知大哥哥不僅目光銳利,耳力更是驚人,竟將我這細若蚊蚋的聲音聽了個分明。他毫無預兆地開口,話鋒直指我方才的低語,驚得我險些從座位上彈起來:“‘以為自己要死了’?曦兒,”他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細細說說,那吐羅公主究竟打算如何‘安排’你?單憑一個謝昆,還不至於讓你絕望至此吧?”

大哥哥這番話我沒有作答,已是被震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望著大哥哥,期期艾艾地問:“啊,啊,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我的……”

“小曦,”大哥哥打斷我的話,他一貫的沉穩平復了我狂亂的心跳,“你的生父是謝濂,你如今已經知道了。若你想問為何這麼多年我們都瞞著你,那隻能是待你見了長樂姑姑之後,再親口問她了。”

話到此處,他倏然一頓,目光微垂,柔聲向我道:“你也不是小姑娘了,曦兒,你母親待你如何,你心裡當有數,她自也有她的苦衷……但無論是她,仙姨,還是父王,我們都視你作骨肉至親,這一點,你該是明白的。”

大哥哥這番溫情的話語,熨帖著我方才驚惶的心,卻也勾起了積壓的委屈,讓我鼻子一酸,眼眶又熱了起來。未及開口,藍飛雨已將那方手帕默默遞還給我。我捏緊了帕子,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大哥哥身邊,將帕子呈到他面前,積攢了一路的驚懼、惶恐與委屈終於找到了宣洩口,哽咽著將西蜀之行的種種遭遇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話到末尾,聲音已然沙啞:“誰是我的生父並不重要,大哥哥,我只是……只是想弄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您也說了,我不是小姑娘了。”

瞅了眼藍飛雨,我繼續說:“您看,雨兒跟我一樣大,您待她就是那麼正式隆重的,是把她當做播州的主事者麼?我也是母親的女兒,舅舅的外甥女,您還封了我是東楚的郡主!我、我也想為我的家人,我的故鄉……盡一份心力!”

那帕子上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寫作的“趙曦”二字,早已不復初時的鮮豔,凝固成一種獨特的晦暗深褐色來,大哥哥拿著那帕子,目光在那兩字上流連了一陣,我嘟著嘴小聲地道:“大哥哥,我就準備死了,也是要以‘趙曦’的名字去死的,您還信不過我麼?”

但大哥哥卻是把帕子朝著藍飛雨的方向一送,神情肅穆起來:“藍姑娘,小曦的心意你可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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