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衛看了眼,點頭,開門。
裡面是改造過的廠房,挑高空間,水泥地,幾排金屬桌拼成環形,坐了十幾個人。有人穿著工裝褲,有人套著舊西裝,沒人穿得光鮮。桌上擺著茶壺和紙杯,空氣裡有淡淡的茶香和機油味。
陳默被引到角落的位置,沒人介紹他,也沒人看他。他坐下,接過一杯茶,沒喝,只是放在手邊。
會議已經開始。一個戴眼鏡的男人在講當前劇本的困境:“現實題材批得嚴,但觀眾又不愛看假大空。我們得找能扎進泥土裡的故事。”
旁邊有人接話:“法醫、緝毒這類太敏感,審查過不去。但基層崗位可以,比如社群調解、街道辦、殘聯服務站——這些不惹事,還能體現溫度。”
“關鍵是人。”另一人說,“不能用流量明星,得找真懂這些生活的人。批了五百萬,明文規定:主演必須有三年以上相關職業經歷,或者能透過背景核查。”
“可上哪找這種人?”有人笑,“演員哪個不是從小藝校出來的?”
“有人推薦了個群演。”戴眼鏡的男人翻開本子,“在劇組臨時改過三場戲,全是法醫和刑偵細節,導演說比顧問還準。他查過背景,沒學過醫,也沒進過警隊,但就是說得出來。”
陳默低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種人,要是能拉進來做主演,再配上真實案例改編,很容易過審。”那人繼續說,“關鍵是得讓他願意來,還得能沉得住。”
“他現在在哪?”有人問。
“還在群演組,沒人籤他。經紀人是個女的,作風乾淨,不炒緋聞。”
“那就好。”戴眼鏡的人合上本子,“下個月啟動‘基層之光’計劃,首批五個專案,調解員這個本子優先推進。選角標準:年齡三十五以上,外形普通,有生活質感,能演‘沉默的擔當’。”
“什麼叫‘沉默的擔當’?”有人問。
“就是那種不說話,但往那一站,你就覺得這事能成的人。”對方說,“眼神得穩,動作得實,不能飄。”
陳默低頭,從包裡摸出那張空白紙,又掏出筆。他沒抬頭,只在紙上寫下三個詞:調解員、非明星、生活質感。
茶杯裡的水已經涼了。他把紙摺好,塞進筆記本夾層。
有人開始討論拍攝地點,說要找真實的社群服務中心,實景搭棚。另一個提到演員培訓:“得真去崗位實習三個月,不能演,要變成。”
“有人願意嗎?”有人笑,“現在演員哪個肯去坐三個月辦公室?”
“可要是真有人願意呢?”戴眼鏡的人反問,“要是真有人能沉下去,把調解記錄一條條背下來,把群眾糾紛一件件理清楚——這種人,是不是比劇本還真實?”
沒人接話。
陳默抬起眼,看了發言者一眼。對方也正望過來,目光平靜,沒有試探,也沒有打量。
會議結束時,沒人跟他說話。他起身,把茶杯放進回收筐,背起包往外走。門衛遞還名片,他接過來,沒看,直接放進口袋。
走出廠房,夜風比來時涼了些。他站在路邊,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輸入三個關鍵詞:調解員、家庭線、非明星。
他刪掉“非明星”,改成“普通人”。
輸入完畢,他按下返回鍵。螢幕暗下前,最後映出他指尖的倒影。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抬腳往前走。
一輛共享單車停在路邊,車筐裡有張被風吹皺的傳單,印著“社群調解服務熱線”。他路過時,一陣風把傳單掀起來,一角掃過他的褲腳,又落回車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