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低頭看去。
瓶身貼著手寫標籤:替莫唑胺。
他彎腰撿起藥瓶,指尖劃過成分說明。大腦深處某根弦突然繃緊,一段不屬於此刻的記憶湧上來——藥理結構、代謝路徑、酶抑制反應模型,自動拼接成結論:
替莫唑胺與氯硝西泮長期合用,會導致中樞神經元凋亡,症狀表現為認知遲緩、肢體震顫、突發性嘔吐,與神經阻斷劑中毒幾乎無法區分。
他緩緩抬頭,看向李芸。
她沒躲,也沒解釋,只是站在那兒,雨水順著褲腳往下淌,在地面匯成一小灘水窪。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問。
她嘴唇動了動,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蓋過:“上週。她吐完之後,我翻她書包,找到了那個空藥袋。我去查了成分,然後去找老周對質。他承認換了藥,但說……說是給我用的。”
“給你?”
“他說你以為我壓力大,讓我調理神經。”她抬眼看他,“可我沒讓你吃過這個藥。我猜……是你拿錯了。”
陳默想起那天早晨,他在廚房翻找止痛片,看到櫃子裡有一瓶標註“助眠”的藥,擰開吃了兩粒。當時覺得味道有點苦,但沒多想。
原來他吃的是女兒的藥。
而女兒吃的,是他誤拿出去的那一瓶“助眠藥”。
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雨打鐵皮屋頂的聲音。
老周蜷在牆角,雙手抱頭,嘴裡還在唸:“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
李芸慢慢走到陳默面前,伸手想去碰他的袖子,又縮回手。
“我知道你最近很累。”她說,“我看見你半夜坐在客廳,對著電腦發呆。你不說,可我知道你在查什麼。我只希望你能歇一歇,哪怕一天也好。我沒想害任何人,我只是……太怕失去你了。”
陳默沒動。
他想起昨晚在地下診所,王教授指著腦部影像說:“海馬體正在溶解,繼續使用技能,七十二小時內可能出現永久失憶。”
他也想起更早之前,在海邊,女兒仰頭問他:“爸爸,星星會不會有一天突然不見了?”
他說:“不會,只要我們還記得它,它就在。”
可如果有一天,他忘了她的臉呢?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抗癌藥瓶,指節泛白。
屋外的雨沒有停的意思,水順著屋簷成串落下,砸在臺階上四散開來。一輛摩托車駛過遠處路口,車燈掃過牆面,短暫照亮了角落裡的焚燒桶——裡面還有半袋未燃盡的藥袋,邊緣焦黑,隱約可見“氯硝西泮”幾個字。
李芸蹲下身,拾起那個空瓶,抱在懷裡,肩膀微微發抖。
陳默站在原地,左手握著抗癌藥瓶,右手扶著桌角,指尖摳進木紋裡。
他張了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屋裡的燈閃了一下,熄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