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點四十分,天光剛透出些灰白,窗外的樹影還沉在暗處。陳默坐在床沿,低頭繫鞋帶。手指穿過左右兩股布條,拉緊,打結,動作不快,但比從前穩。他記得以前總趕時間,鞋帶常常松著就出門,現在不用了。日子不像過去那樣被掐著脖子往前推。
他起身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外頭套上連帽衛衣。揹包靠在門邊,他彎腰拎起,順手檢查拉鍊——繪本還在裡頭,邊角微微翹起,是女兒昨晚塞進去的。他沒拿出來,只是輕輕按了一下包面,確認它在。
廚房裡傳來水燒開的聲音,接著是李芸輕聲說話:“今天我來送小寶,你多睡會兒也行。”
他走進去,看見她正把熱好的牛奶倒進保溫杯,手腕上的銀鐲碰著杯沿,發出輕微的一響。
“不累。”他說,“我都起來了。”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沒再勸。兩人之間這些年養成的默契,不在話裡,在這些細碎的動作中。她擰緊杯蓋,遞給他。他接過來,放進揹包側袋。
六點一刻,他們一起走出樓道。風有點涼,吹在臉上不刺,反倒讓人清醒。女兒揹著小書包站在樓下等,看見爸爸出來,跑過來牽他的手。她的手小小的,掌心有點汗,但握得很緊。
“爸爸,今天老師要講新故事。”她說。
“嗯,講完回來告訴我。”他答。
三人沿著小區小路往校門口走。路上人不多,有幾個老人提著菜籃往市場去,電動車從身後慢慢駛過,鈴聲叮地一響。走到拐角,鄰居張姨牽著狗迎面過來,狗看見孩子興奮,往前掙了掙繩子。
陳默腳步頓了一下,本能想側身護住女兒。但他沒動。張姨笑著道歉:“哎喲慢點慢點,這狗見人就親。”她調整了下繩子,狗也安靜了些。
“沒事。”他說,“它認生就好。”
一行人錯身而過,說了兩句天氣,便各自走了。他走在女兒旁邊,手依舊牽著她,但不再繃著肩。以前他總在注意四周:有沒有車衝出來,有沒有人靠太近,有沒有突發狀況需要他出手。現在他只是走路,陪著家人,一步一步往前。
送完孩子,他和李芸折返回去。路上她忽然說:“你最近……挺輕鬆的。”
他側頭看她。
“以前你走路像有事壓著。”她補充一句,聲音不高,“現在不一樣了。”
他點頭。“以前總覺得,得做點什麼才算人在。”
“現在呢?”
“現在覺得,站著也是在。”
他們在小區花園的長椅坐下。太陽昇起來了,照在湖面上,水波晃著光。兩個小孩追著氣球跑過,一個摔倒了,自己爬起來繼續追,沒人哭。李芸看著那背影笑了笑。
陳默伸手替她撥開被風吹到臉前的碎髮。她的髮絲比幾年前細了些,顏色也沒那麼黑,可觸感還是熟悉。他記得很多年前,她在圖書館讀書,陽光落在她額前,也是這樣的動作。那時他還不知道以後會有這麼多事,也不知道自己有一段日子活得像影子。
但現在不是了。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涼,慢慢暖了起來。兩人沒再說話,只是坐著。遠處有人放風箏,線扯得老高,風箏小成一個點。風吹過來,帶著草葉的味道。他知道這種安靜不會永遠持續,生活總有瑣碎的事冒出來——孩子的作業、父親的藥、工作的安排。可他不怕那些了。怕也沒用,不如一件件做。
十點多,他一個人去超市買了菜。西紅柿三塊五一斤,他挑了幾個熟透的。魚攤前站了一會兒,選了條活鯽魚,讓老闆殺好洗淨。回家路上順便取了信箱裡的信,是社群活動通知單,印著“鄰里市集·週末開市”幾個字。他掃了一眼,摺好塞進褲兜。
中午飯是他做的。煎魚用了薑片去腥,湯熬得奶白。李芸說:“你做飯越來越順手了。”
“練多了就會。”
“可不是誰都有耐心練。”
飯後他收拾碗筷,她擦桌子。兒子趴在沙發上看圖畫書,看得入神,連喝水都忘了。陳默倒了杯溫水放在他手邊,沒說話。孩子正看到關鍵處,拼音標得歪歪扭扭,有一行寫錯了。他本想提醒,又停住。等他自己發現也好。成長不是一下子的事,就像學會走路,總會摔幾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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