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移到了書桌邊緣，照在他左手背上，皮膚有些發燙。他沒躲，也沒動。
滑鼠指標還停在那條未讀通知上，像一根細小的釘子，把時間釘在了這一刻。陳默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沒有點開訊息，也沒有關閉視窗。他只是坐著，呼吸平穩，目光落在螢幕反光裡自己模糊的輪廓上。那張臉有點疲憊，眼角的紋路比前些年深了些，像是被日子一點點刻出來的。
樓下便利店已經忙起來，三輪車來回進出，搬貨聲、吆喝聲斷續傳來。有人在門口討價還價，聲音不高，但能聽清是買礦泉水的小事。生活照常運轉，不因一場會議的停滯而停下。
他終於動了。
不是去點那條訊息，而是先關掉了會議終端介面。動作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麼人。接著，他開啟本地文件，翻到昨天記下的關鍵詞：封閉模擬、第三方監督、生態反饋週期。字跡潦草，是他邊聽會邊隨手敲的，現在看過去，像是某種提醒。
他新建一封郵件，收件人填的是國際科研組織的公共聯絡郵箱。主題欄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只寫：“關於戒指能量專案下一階段評估機制的建議”。
正文第一行寫道：
“建議邀請倫理專家參與後續討論，建立科學、倫理與生態三維度並行的評估框架。”
他寫得慢，每句話都停頓幾秒，像是在腦子裡過一遍才能落下去。不是因為不會表達，而是這些話一旦說出去，就會變成方向，變成選擇，變成責任。
寫完初稿後，他沒急著傳送，而是調出了第590章會議的錄音備份。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低沉清晰。他聽著自己當時的發言：“我們不是為了保密，是為了搞清楚它到底能不能用。”
聽到這句時，他手指頓了一下，然後重新播放了一遍小夏打出手語的畫面。
她坐在宿舍書桌前，燈光偏冷，臉色顯得安靜。她的手緩緩抬起，打出一句話：“如果我們怕它有問題，那就更該弄明白問題在哪，而不是躲開。”
他摘下耳機，把這句話複製進了郵件正文下方。
隨後，他在聯絡人列表裡找到了那位倫理專家的名字——程知遠。對方是組織內部推薦的獨立學者，背景跨哲學、環境法與科技政策，過去三年參與過三項新能源專案的公眾聽證流程。陳默從未和他直接對話，只知道他在上一輪評審報告中提出過“技術決策應前置道德成本核算”的觀點。
他將程知遠設為收件人之一，在正文裡補充說明：“程老師長期關注科技應用的社會嵌入性問題，其視角或可補足當前討論盲區。”
點擊發送前，他看了一眼時間：上午九點零七分。
窗外風小了些，紗簾垂下來，不再拍打窗框。他站起身，走到廚房倒了杯溫水，喝了一半，又坐回桌前。
不到二十分鐘，郵箱彈出回覆。
程知遠同意參會，並附言：“若方便，建議採用三方閉門連線形式，避免資訊誤讀引發新一輪輿論波動。”
隨信附了一份他過往主持的倫理評估模型框架圖，簡潔明瞭，分為“風險預見”“利益分配”“代際影響”三大模組。
陳默看完，點了同意邀請函。系統自動排期，會議定於兩小時後。
他順手把揹包拉鍊拉好，繪本徹底收了進去。銅戒貼在胸口，溫度始終如一，不熱也不涼。
***
十一點整，攝像頭亮起。
畫面左側是程知遠，背景是一面書牆，光線柔和。他約莫五十歲上下，穿一件深灰毛衣，說話時不疾不徐。中間是小夏，已經換到了學校實驗室的臨時接入點，桌上攤著她的畫紙和筆記本。右側是陳默，格子襯衫袖口依舊卷著，面前擺著一杯水和一支筆。
“感謝兩位抽出時間。”程知遠開口，“我看過前期資料，也重聽了上次會議記錄。目前爭議的核心，其實不在資料本身，而在‘判斷標準’的缺失。”
他頓了頓，“我們常說‘安全’，但這個‘安全’是誰的安全？是當下的人，還是未來五十年後的土地、河流、生物鏈？”
小夏點點頭，隨即舉起平板，上傳一張新繪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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