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麻煩的,來自廟堂之上。
三皇子沈此臨府中,氣氛陰鬱。
幕僚正稟報著雲棲茶樓日日人滿為患、甚至吸引了部分官員及其家眷前往的訊息。
“殿下,那宋知有借《水滸傳》一書,先亂文壇,再惑市井,如今竟以戲曲煽動民情!雲棲茶樓魚龍混雜,每日聚集數百上千人,齊呼‘梁山好漢’,此等景象,實非吉兆!長此以往,恐生民變!”
沈此臨臉色鐵青。
全施琅新書慘敗的餘怒未消,方孝孺“倒戈”更讓他顏面受損。
如今宋知有竟又將這“水滸”搬到臺上,鬧出如此大的聲勢,這簡直是在他眼皮底下搭建了一個不受控制的“聚義廳”!
“聚眾”、“煽惑”、“有礙風化”、“擾亂治安”……一個個罪名在他腦中閃過。
“不能再等了!”
他厲聲道:
“讓御史臺的人,聯合五城兵馬司,給本王好好查查那雲棲茶樓!樓內可有隱患?可有違禁之物?戲文內容是否僭越?觀戲之人中可有作奸犯科之輩?還有那江家班,一夥來歷不明的江湖人,在京城如此招搖,底細可乾淨?給我細細地查,重重地查!務必找出錯處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狠色:“必要時,讓兵馬司以‘維護京城治安,防止人群聚集生變’為由,暫時封了那茶樓!看他們還如何囂張!”
與此同時,六皇子府書房。
季清將雲棲茶樓的盛況及可能引發的連鎖反應詳細稟報。
沈此逾聽完,指尖在案几上輕叩,發出規律的聲響。
“老三那邊,定會藉此生事。”他語氣平淡,卻帶著瞭然的洞悉,“雲棲茶樓人多眼雜,確是容易做文章的地方。周掌櫃雖謹慎,但百密一疏。”
“殿下,是否需要我們提前……”季清請示。
沈此逾抬手製止:“不必直接干預。周掌櫃是聰明人,宋知有也非庸碌之輩。他們既敢將戲搬到臺前,必有應對之策。我們只需……確保某些底線不被突破即可。”
他沉吟片刻:“讓順天府和兵馬司裡我們的人留意,若有人想以‘莫須有’的罪名肆意查封,需按章辦事,不可胡來。至於戲文內容……”
他眼中閃過一絲微光,“《水滸傳》乃前朝故事,演的是江湖恩怨,只要不公然影射時政、鼓吹叛逆,便算不得大罪。關鍵是‘聚眾’二字。告訴周掌櫃和宋知有,茶樓的安全、人流疏導、乃至戲票的實名登記,若可能,都需做得更周全,不給人口實。必要時……可請一兩位德高望重、又喜看此戲的老臣或宗室,偶爾去坐坐,以示‘雅俗共賞’,無傷大雅。”
這是更高明的庇護,不是硬抗,而是引導對方將規則內的文章做足,同時設定無形的防火牆。
季清領命,又道:“殿下,還有一事。江家班如今炙手可熱,恐遭梨園同行嫉恨排擠,甚至……下黑手。”
沈此逾淡淡一笑:“江湖有江湖的規矩,梨園也有梨園的行道。宋知有既然敢用江家班,想必已有考量。不過……讓京兆尹那邊敲打一下幾個跳得最歡的戲園東家,京城地面,還是太平些好。”
一場因戲曲火爆而引發的、涉及市井治安、行業競爭、朝堂博弈的多方角力,已在無聲中悄然展開。
雲棲茶樓的戲臺上,依舊鑼鼓鏗鏘,好漢們的故事引得萬千觀眾如痴如醉。
戲臺之下,暗流洶湧,無數目光正緊緊盯著這裡,等待著可能出現的任何一絲縫隙。
月娥捏著掌心裡熱乎乎的三兩銀子,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她偷偷背過身,用牙輕輕咬了銀角一下——硬的,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