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地的反應,比京城還要熱烈。
雲朔州最先接到這本薄薄的冊子。
知行書肆分號掌櫃把新到的《摸魚週刊》擺上貨架那天,正趕上城中一戶書香人家的丫鬟出門採買。
丫鬟本是替自家小姐買新到的詩集,掌櫃卻從櫃檯下頭抽出一本封皮上畫著戎裝女子的冊子,說這是京城宋掌櫃新出的故事,叫《花木蘭》,寫的是一個女子替父從軍,在邊關打了整整十二年仗。
丫鬟識字不多,但聽掌櫃說了這幾句便覺得心跳得快起來,趕緊付了銅板把書揣進懷裡,連詩集都忘了拿。
丫鬟把書帶回去時,文家小姐正坐在窗下繡花。
她把詩集擱在一邊,先拆開了《摸魚週刊》的封皮,翻開第一頁便沒有再抬起頭來。
窗外天光從明亮轉到暗沉,丫鬟進來換了三回茶,她一動沒動。
讀到木蘭跨上戰馬回望家門說“爹,我走了”時,她把書按在心口上,望著窗外那棵已經落盡了葉子的老槐樹,很久很久沒有說話。
她叫文素,是雲朔州文家的獨女。
文家三代出過好幾個舉人,祠堂裡掛著“詩禮傳家”的匾額,家學淵源在整個雲朔州都數得上。
可越是這樣的門第,對女兒的規矩就越多。
她爹文老先生是個古板的儒生,待她很慈愛,卻從來只讓她讀《女誡》《列女傳》,家裡的書庫堆滿了經史子集,她只能趁父親不在時偷偷翻幾頁,聽見腳步聲便趕緊把書塞回去。
她覺得日子就像繡架上那幅永遠繡不完的牡丹——每一針都很體面,每一針都不是她自己想繡的。
天色徹底暗下來時,她把最後一頁合上,站起來,沒有叫丫鬟掌燈,一個人摸著黑走到後院。
後院角落裡有幾塊壘假山剩下的青石,她找到一塊麵平如紙的石頭,從雜物間裡翻出她爹平日裡刻碑的石鑿和鐵錘,蹲在青石前,用鑿子在石面上刻了第一筆。
石鑿在青石上發出沉悶而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她爹文老先生正在書房裡看書,聽見動靜走到後院門口,看見女兒蹲在地上,手裡攥著錘子和鑿子,裙襬上沾滿了石屑和泥土,髮髻也因為用力而散了幾縷下來。
他正要開口呵斥,忽然看見青石上已經有了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跡。
他認出來了——是“巾幗不讓鬚眉”。
他也讀了《花木蘭》,就在昨晚。
他當時覺得自己讀了那麼多聖賢書,到頭來還不如一篇只有三千五百字的故事讓他明白什麼叫“為人父母”。
他把女兒關在這座書香門第裡,教她琴棋書畫,卻從來沒問過她想做什麼。
文素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父女兩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碰在了一起。
她握緊錘柄低聲說:“爹,我想刻碑,想把這幾個字刻在石頭上,讓所有人都看見!”
文老先生慢慢走過去,撩起袍角蹲下身子,從女兒手裡接過石鑿,藉著月光端詳了一陣,然後重新遞回去,聲音有些沙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