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兵微微紅了臉,挺直腰桿高聲道:“大人,說來實在慚愧,我娘只在我包袱裡寫了‘活著回來’四個字,比起諸位大人心懷家國,我這份心思實在淺薄。”
校尉拍了拍小兵的肩頭,和聲說道:“不必難為情。上陣殺敵是為國,平安歸鄉亦是不負家人,二者從無高下之分。”
排在後面的兵士們一個個上前,每個人都把銅板或碎銀子擱在櫃檯上,雙手接過書。
沒有人拆封,沒有人喧譁,拿完書就退到一旁,把封皮上的“岳飛傳”三個字端端正正地看了又看。
曹易之站在門口維持秩序,手裡的鐵皮喇叭舉了半天愣是一個字沒喊出來——這些當兵的比喇叭還安靜,比柵欄還整齊。
有一個退役的老卒,左臂袖子空蕩蕩地紮在腰間,接過書的時候忽然問丫丫:“丫頭,這書裡寫沒寫岳家軍凍死不拆屋、餓死不擄掠?”
丫丫愣了一下,然後猛點頭:“寫了!都寫了!”
老卒把書往懷裡一揣,說“那這書值,寫的很真實。”
說完轉身走進人潮,空袖子在風裡一下一下地拍著。
沒過多久,李崇安來了。
他今天沒穿便服,一身戎裝,腰佩長刀,從隊伍後面大步走過來,身後跟著鄒雲起和幾個親兵。
隊伍裡的兵士們認出了他,齊刷刷讓開一條路。
李崇安走到櫃檯前,把銀子擱下,拿起那本《岳飛傳》,沒有急著翻開,而是轉過身,面對著身後那些穿軍中便服計程車卒們。
他舉了舉手裡的書,聲音不大,卻像校場上的號令一樣送進每個人的耳朵裡:“都買了?”
士卒們齊聲答道:“買了!”
李崇安點了點頭,把書往懷裡一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回去好好看,看完了寫份心得交給你們營頭,這不是軍令,是建議!”
一旁的鄒雲起望著那些站得筆挺的兵士,忽然想起多年前在北境駐守時聽到的一句話:一支真正的好軍隊,不光要有刀,還要有士氣,堅定不移保家衛國計程車氣,這才是一支軍隊的凝聚力,而《岳飛傳》便能激起大家保家衛國計程車氣,這很重要!所以將軍才要帶著士兵們前來買書!
當天的銷量,創下了知行書肆梓行以來的最高紀錄。
丫丫到傍晚軋賬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激動。
書肆裡負責印刷的師傅在印刷坊連軸轉了三天三夜。
木活字來不及排,乾脆臨時又刻了一套新版。
把精忠報國、還我河山、風波亭這幾段單獨提出來印成了大幅單頁,結果單頁還沒出印刷坊的門就被預購的兵士們搬空了一半。
打烊的時候,宋知有一個人站在二樓窗前,看著底下散去的隊伍和遠處城牆上漸次亮起的燈火,忽然轉身從書架上拿出那臺萬界書庫的光屏。
她點開訂單歷史,看到《岳飛傳》購買記錄的下一行,是一個她買完之後還沒跟任何人提起過的書名。
她看了片刻,把光屏合上,重新拿起桌上的筆。
窗外長街上,有個巡邏計程車卒走過,腰間佩刀輕輕撞著甲冑,一下一下的節拍,像是書頁翻動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