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他把奏章往旁邊一推，用一種很隨意的語氣說了一句讓滿朝文武都鬆了口氣但又隱隱後怕的話：“退朝！以後彈劾知行書肆的摺子，先想清楚你彈劾的是書，還是書裡的人剛好是你。”
他站起身來，往下走了兩步，又停下來補了一句：“對了，崔愛卿，你這份聯名摺子裡有個名字寫錯了，回去重新核對一遍，下次遞之前，先把人名看準，朕不喜歡錯別字。”
說完拂袖而去。
崔僉都御史站在原地，額頭上滲出一層細汗。
他當然知道那份摺子里根本沒有錯別字，皇上的意思很明白——這次就算了，下次再拿這種事來煩朕，就不是挑錯別字這麼簡單了。
一場聲勢浩大的聯名彈劾，就這麼不了了之。
而沈此逾把宋知有那句“對號入座”的名言帶回宮的同時，也給她帶回了一份禮物——他親手謄抄的那份聯名彈劾名單。
宋知有接過來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抬頭看著窗外的秦檜跪像，語氣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寫進下一期《京都小報》的新聞裡，就說都察院崔僉都御史聯名數十名官員，彈劾《岳飛傳》借古諷今。不評論，不點名，只陳述事實。”
她頓了頓，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讓讀者自己去對號入座，畢竟——連秦檜都有人對號入座，他們應該不介意再多幾個張俊。”
幾天之後的傍晚，知行書肆門口的木板上出現了一張新字條，字跡清秀，措辭卻極其犀利——“今日方知，話本之害不在話本本身，在於讀到心裡有愧的人，會以為是給自己畫的像。秦檜如此，張俊亦如此。寫書的人只是把鏡子放在那裡，照出誰，不是鏡子的錯。”
底下的回帖密密麻麻，其中有一條被無數人看過，引發共鳴的話。
他們疑惑：“所以那幾十個聯名彈劾的大人，是在鏡子裡看見自己了嗎？”
而皇帝對《岳飛傳》的態度，一直很微妙。
這本書他前前後後翻了好幾遍，朱仙鎮大捷那幾頁被他用硃砂筆在邊角畫了個圈，岳母刺字那段他用指甲在書頁上輕輕劃了一道淺淺的痕。
但看到風波亭那幾頁時，他把書合上擱在案角，很久沒再翻開。
他不是不喜歡這本書——他是太清楚這本書在民間激起的聲浪了。
滿城百姓哭著跪在知行書肆門口喊“岳飛無罪”，軍營里人人抄《滿江紅》，連菜市口賣蘿蔔的小販都能背兩句“三十功名塵與土”。
這是好事，士氣被激起來了，百姓的忠義之心被喚醒了。
但他同時也隱隱有些擔憂，百姓看完岳飛冤死之後，會不會對朝廷產生不信任。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盤桓了好些天，直到那天午後沈此逾來御書房送戶部新呈的秋糧冊子。
皇帝把秋糧冊子往旁邊一推，忽然開口問了一句與錢糧毫不相干的話：“逾兒，你說，岳飛為什麼會被冤死？”
沈此逾正要翻開秋糧冊子的手指頓住了。這個問題不好答。
往淺了說，是秦檜構陷，往深了說，是南宋朝廷自毀長城，再往深了說，那就得落到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身上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用一種既不迴避也不冒犯的語氣，認真地答道：“父皇，這本書裡的原因很複雜，但歸根結底，是皇帝聽信了奸臣的讒言。”
御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皇帝沒有說話，只是靠在椅背上，把目光從沈此逾身上移到窗外。
御花園裡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金黃，有個小太監正彎著腰一片一片地掃，掃得極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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