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此逾進來送摺子時第一次看見那幅字,看了很久,然後問:“父皇怎麼想起掛這個?”
皇帝說:“以前覺得皇帝最冤——天天被人罵,天天被人猜,做對了是應該的,做錯了是昏君。現在覺得,誰不冤。”
他把剛批完的一道摺子往旁邊一推,靠在椅背上,望著那八個字,忽然問沈此逾:“逾兒,你說這八個字說的是書裡的人,還是朕的臣子,還是朕自己?”
沈此逾沒有回答,只是把摺子輕輕放在案角,退出了御書房。
長公主沈若薇在雲寂山那三面旗下又立了第四塊石碑。
不是旗,是一塊青石碑,碑上就刻了這八個字。
她說前三個是祭書裡的人,這塊碑是祭所有讀這本書的人。
山風吹得滿山杏花簌簌地落,花瓣飄在碑面上,把“有情”兩個字蓋住了大半。
站在她旁邊的太傅拄著柺杖,顫巍巍地說:“老朽活了這麼多年,讀了一輩子聖賢書,到頭來不如這八個字通透。”
他把柺杖在地上頓了頓,輕輕嘆了口氣,“其實通透也沒用了,該吃的苦,一個也少不了。”
而現在的宋知有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不是洗臉,不是喝茶,是拆信。
丫丫天不亮就把當天收到的信件用麻繩捆好放在她書房門口,從最開始的一小捆變成一大捆,最近已經開始用麻袋裝了。
信封上的落款五花八門。
有寫“金庸先生親啟”的,有寫“宋掌櫃親啟”的,有寫“知行書肆收”的。
還有一封乾脆在信封上畫了條歪歪扭扭的胖鯉魚,旁邊歪歪扭扭地批了一行小字:“請轉交金庸先生,如果金庸先生不在,請轉交宋掌櫃,如果宋掌櫃也不在,請放在書坊門口木板上,我自己去取回信。”
宋知有把那條胖鯉魚信封單獨挑出來,放在案角。
這是通州碼頭一個腳伕寫來的,字跡粗得像用扁擔蘸了鍋底灰寫的,但每一筆都用力得像是要把紙劃破。
他在信裡說他以前以為話本就是圖個樂子,看完就扔,直到他讀了喬峰——一個契丹人替漢人守城,到頭來被全天下指著鼻子罵奸細。
他在碼頭上扛了十幾年活,就因為他說話帶外地口音,到現在還有人在背後叫他“外鄉佬”。
他問金庸先生,喬峰到最後都沒有被人當成自己人,那他這輩子,是不是也永遠不會被當成自己人。
宋知有提起筆,在回信裡寫了三行字:“喬峰有沒有被人當成自己人,書裡沒有寫,但雁門關外他折箭自盡的時候,宋人和遼人一起哭了,你扛了十幾年活,碼頭上的人叫你‘外鄉佬’,可你生病的時候,有沒有人幫你頂過班?你受傷的時候,有沒有人替你扛過包?如果有,你就是自己人,如果沒有,你再等一等,喬峰等到死才等來雁門關外那杯酒,你比他幸運。”
臨淵府通判方硯庭也來了信。
他已經從通判升了刑部郎中,調回京城之後第一件事不是去刑部值房報到,而是去知行書肆排隊買了一本新出的精裝版。
他在信裡說他現在坐在刑部值房裡,手邊是案卷,案卷底下壓著《天龍八部》,慕容復眾叛親離那幾頁被折了角,每天斷案之前翻一遍,提醒自己別走那條路。
他說他最近清了一樁冤獄,被告是個被同僚誣陷的小吏,他在案卷末尾引了掃地僧那句“王霸雄圖,盡歸塵土”。
升官發財是王霸雄圖,但人命大如天,他以前覺得這話矯情,現在才明白,那是真的。
宋知有給他回了一封短箋:“掃地僧說盡歸塵土,但他在藏經閣掃了四十二年地,一片落葉都沒掃錯過,歸的是野心,不是良心,你的案卷沒錯,你的良心也沒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