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宮的嬪妃們最喜歡討論了,柳貴妃把各地送來的摘抄逐條看完。
窗外的暮色已經沉下去了,宮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御花園裡的晚風把銀杏葉吹得簌簌響。
她把那份摘抄擱在案上說道:“東方不敗在黑木崖上繡花,繡的是後悔,後悔爬得那麼高,高到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嶽不群在華山派裡繡面子,繡的是恐懼——恐懼被人發現他不是真君子。這兩個人互為死敵,卻困在同一座崖上,令狐沖從崖上跳下來了,他不是武功比他們高,是比他們誰都敢鬆手。”
麗妃李麗華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問:“令狐沖跳下來的時候有沒有人接著他?”
柳貴妃笑了,把茶盞擱在窗臺上,望著遠處護城河上倒映的星光,“不是接著,是等著,那個教他彈琴的人,從綠竹巷開始,一直在崖下等著。”
“日月神教,千秋萬載,一統江湖。”
這十二個字在《笑傲江湖》裡第一次出現的時候,讀者們沒太當回事。
任我行喊過,東方不敗喊過,楊蓮亭喊過,底下的數萬教眾更是次次跪拜齊聲高呼,聲浪震得黑木崖上的石頭都在發抖。
起初大家覺得這不過是個邪教口號,跟丐幫的“俠義為先”、少林寺的“阿彌陀佛”差不多,就是個固定搭配。
可不知是誰第一個在現實生活裡把這八個字喊出了口,然後所有人忽然發現——不對,這句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
城西那家掛著“太白遺風”酒旗的小酒館裡,一個落第多次的老秀才灌了好幾碗摻了水的劣酒。他姓姜,年輕時也是十里八鄉有名的才子,如今頭髮白了,功名沒撈著,只剩一肚子不合時宜。
他把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頓,灑出來的酒順著桌縫淌到地上,“千秋萬載,能活個幾十年就不錯了,那些喊著千秋萬載的人哪個不是想把人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他看著對面牆上掛著的官樣匾額,“那些東西跟日月神教的口號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把“教主”換成“萬歲”,把“一統江湖”換成“效忠朝廷”,換湯不換藥。”
旁邊桌几個正喝得面紅耳赤的客人同時安靜了。
有人端著酒碗的手懸在半空,過了好一陣子才低聲嘀咕說:“你這話可不興亂說。”
姜秀才把空碗擱在桌上,站起來拍了拍袍子:“反正我已經說了!”
他走到門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忽然回頭朝空蕩蕩的酒桌說了一句讓剩下幾個人一整夜都沒睡好的話:“東方不敗在黑木崖上聽教眾喊這句口號的時候,手裡拈著繡花針在想什麼。他在想這些人喊完以後會不會真的把他當神,還是在想楊蓮亭今天有沒有記得關窗?”
沒有人回答他,酒館外的石板路被月光照得慘白。
雲棲茶樓裡,一個年輕的說書人把醒木一拍。
定睛一看,原來是周小滿。
她已經在雲棲茶樓講了好幾場,如今也算是能獨當一面了!
今天師父不在,她第一次挑大樑,偏偏選了日月神教這段。
她說:“日月神教的教眾每次跪下山呼口號時,不喊的人會有什麼下場?”
她把醒木往桌上一擱,又說道:“那些整天喊著忠君愛國的人,心裡想的跟嘴裡喊的一樣嗎?”
這回連倒茶的小二都停住了手裡的壺,滿堂茶客齊刷刷抬頭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