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坐在上首，皇后坐在她旁邊，長公主沈若薇風風火火地從宮外策馬趕來，人還沒進殿聲音先到了！
“聽說你們在聊東方不敗？本宮在路上已經想好了，今天非把這事聊透不可！”
賢妃頭一個開腔。
她把東方不敗最後死在令狐沖劍下那幾頁翻出來攤在茶几上，“這人一輩子就打過一場真正的架，出場短得只夠繡一朵花。
他對楊蓮亭百依百順，可楊蓮亭只會罵他把窗子開得太大，他等了一輩子，只等來一個叫令狐沖的過客。”
她把書往膝上一拍：“我不管！我就覺得他應該跟令狐沖在一起！任盈盈很好，可東方不敗——他是拿命在繡花啊。”
端妃坐在她旁邊，手裡捧著一盞涼透的茶，半天沒說話。
等賢妃說完，她才輕輕開口，“東方不敗前半生殺伐果斷、威震魔教的梟雄，後半生活成深閨婦人，羨慕任盈盈身為女子，嚮往尋常情愛。手握整個江湖最高權力，卻只想守著一個粗鄙的楊蓮亭，為他放棄江山，最後因護著楊蓮亭露出破綻被殺，一生荒唐又心酸。”
淑妃把繡繃擱在膝頭，手裡拈著針懸在絲線間停了很久。
她說：“東方不敗從頭到尾沒說過一句喜歡令狐沖，只是讓楊蓮亭把窗子關上，楊蓮亭罵他的時候他不還口，任我行要奪他教主之位的時候他不出門，可令狐沖踏進繡房的那一刻他回頭了，他回頭不是怕，是終於等到了。”
麗妃李麗華把一瓣橘子塞進嘴裡嚼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讓滿屋子人都沉默的話：“你們有沒有想過，東方不敗在黑木崖上繡花，就像咱們在宮裡繡花。咱們出不去，他也出不去。咱們等的人，有的人等到了，有的人沒等到。他等了那麼多年，等到最後一刻，等來的是一把劍。可他沒有躲。不是因為他躲不開——是因為他不想躲。”
皇后一直安靜地坐在太后旁邊，聽到這裡忽然開口。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都轉過了頭。
她說：“金庸先生寫東方不敗只用了短短一回，可這一回寫了這世上最孤獨的人。你們說東方不敗戀慕令狐沖，她倒覺得不全然是戀慕——令狐沖是那個唯一能讓東方不敗想起“自己曾經也是令狐沖”的人。
如果他沒有練《葵花寶典》，如果他沒有坐上黑木崖，他大概也會像令狐沖一樣喝酒彈琴浪跡江湖。
可這世上沒有如果！令狐沖活成了他永遠不可能再活成的樣子，所以他在令狐沖身上看到了自己。
這份感情不是愛慕，是羨慕。”
她說完之後暖閣裡安靜了好一陣子。
賢妃愣愣地看著皇后，說從來不知道皇后姐姐看書看得這麼深。朱瑾微微一笑，端起茶盞呷了一口，說她只是覺得東方不敗在黑木崖上繡花，和咱們在深宮裡繡花，有時候是一回事。
長公主趙瑤從進了暖閣就沒怎麼說話，一直在翻書，翻到東方不敗出場那幾頁，又翻到令狐沖和任盈盈在綠竹巷成親那幾頁，忽然把書一合，往茶几上一拍。
她說她來之前以為自己是來替東方不敗說話的，現在聽完反倒覺得東方不敗不需要任何人替他可惜。
他活明白了，比這屋裡所有人都明白。
他知道自己走了一條不歸路，沒有怨誰。
他把針拈起來，把命擱在繡架上，令狐沖來的時候他沒有恨，令狐沖走的時候他沒有追。
這才是真正的笑傲——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他，也不在乎這世上有沒有人懂他。
太后一直閉目聽著，聽到這裡忽然睜開眼睛。
她讓宮女把自己那本翻舊了的《笑傲江湖》拿過來，翻到向問天替東方不敗收屍那段，慢悠悠地開了口。
她說：“向問天和東方不敗鬥了大半輩子，最後替東方不敗收屍的人偏偏是他。他對著東方不敗的屍身說，你一輩子活得不痛快，現在總算痛快了。他說完之後沉默了好一陣子，又說東方不敗這人武功比她見過的所有人都高，可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天下第一。他只是想找人說句話，可滿黑木崖，沒有人能聽他說。他只能跟針說，跟線說，跟滿牆的牡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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