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邊幾個男子跟著乾笑了幾聲。一個穿灰布短褐的漢子附和道:“可不是嘛,男人跟女人能論出什麼來?女子讀讀《女誡》就罷了,打仗的話本她們看得懂嗎?”
還有一個搖著摺扇的瘦子搖頭晃腦地接話:“女子論兵法,那不是紙上談兵嘛!不,她們是連紙都沒有。”
這話一齣,空地上的女子們紛紛抬起頭來。
週二小姐把茶碗往石頭上重重一頓,茶水濺出來燙了手背也顧不上擦,騰地站了起來。
閔二小姐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壓低聲音勸道:“別急,跟這種人吵,跌了身份。”
旁邊幾個年輕姑娘也攥緊了手裡的書,有個穿杏紅衫子的已經氣得眼圈都紅了。
不等她們開口,角落裡忽然站起一個人。
不是別人,正是趙秀才。
他從那棵歪脖子松樹後面走出來,把手裡的書合上,往石頭上輕輕一擱。
他的臉還是紅的,但這次不是因為尷尬,是因為憤怒。
他的嘴唇抿得緊緊的,走到馬掌櫃面前站定,然後開口了,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發顫,但越說越穩,越說越響。
“馬掌櫃,你剛才說,女人看不懂打仗的話本。趙某不才,今日之前,也是這麼想的。”
他轉過身,朝空地上的女子們深深作了個揖,然後直起腰來,指著自己放在石頭上的那本《楊門女將》。
“可趙某今日讀了這本書,讀了穆桂英大破天門陣,讀了佘太君百歲掛帥,讀了楊排風拿燒火棍橫掃千軍,趙某才明白,以前趙某有多蠢。你們說女子論不了兵法,那穆桂英在點將臺上排兵佈陣的時候,你們在幹什麼?她在天門陣裡衝鋒陷陣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她在軍帳裡擦乾眼淚重新穿上盔甲的時候,你們連她的眼淚都看不見,你們只看見了她的裙子!你們說女子不配論書,可這滿山的女子,哪一個不比你我看得透徹?她們讀楊八妹智取敵營,讀的是膽識;她們讀穆桂英接過帥印,讀的是擔當;她們讀楊家女將在好水關誓師,讀的是忠義。可我們呢?我們在茶樓裡高談闊論,論了半天,論出了什麼?論出了一個‘跟女人同席丟臉’!”
趙秀才說到這裡,猛地轉過身,指著馬掌櫃的鼻子,聲音已經帶了幾分沙啞,但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剮在在場所有嘴硬的男人臉上:
“趙某今日就是來告訴你們!丟臉的不是跟女子同席,丟臉的是書都沒翻開就敢妄下斷語!丟臉的是自己不如人還要嘴上逞能!丟臉的是明明心裡服了,嘴上還要硬撐!你們剛才說‘要不是長公主辦的宴會,你們才不來’,趙某倒想問你們,長公主的帖子寫的是‘不論男女’,你們既來了,就是認可這規矩。認可了規矩,又說怪話,這叫什麼?這叫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你們不是不想來,你們是怕來了之後發現,自己還不如一群女子!”
空地上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叫好聲。
週二小姐把茶碗舉起來朝趙秀才喊了一聲“說得好”!
閔二小姐也鬆開了拽她袖子的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對旁邊的人低聲說了句這人倒還有救。
那個之前氣紅了眼眶的杏紅衫子姑娘此刻把手掌都拍紅了,連旁邊幾個一直沒怎麼吭聲的男子也忍不住跟著鼓起掌來。
徐千雁站在人群中,手從刀柄上移開了,朝趙秀才微微點了點頭。
馬掌櫃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趙秀才這番話把所有的理都佔盡了,他一個字也憋不出來。
他環顧四周發現身後那群“兄弟”已經在悄悄往後退了。
那個搖摺扇的瘦子已經把扇子合上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個說“女子讀讀《女誡》就罷了”的乾瘦中年人正偷偷把自己那本《楊門女將》往袖子裡塞,還有幾個一開始就沒怎麼吭聲的男子已經在後排找了塊石頭坐下來安安靜靜地翻開了書。
他最後把袖子一甩轉身朝山道走去,身後稀稀拉拉跟了幾個同樣掛不住臉的男人,低著頭匆匆走了,山道上碎石子被他們的腳步踢得嘩啦啦響。
空地上沉默了一瞬,然後不知是誰起的頭,有人開始念楊門女將出徵前那句誓詞:“楊家,沒有逃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