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從小到大連風寒都沒得過幾回,這回不知怎麼了,從長公主的品書會回來之後就茶飯不思,把自己關在臥房裡好幾天,昨天干脆直接躺倒了,大夫來看過說是心病,藥灌了好幾服也不見好,將軍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實在沒法子,才冒昧來請宋掌櫃。”
宋知有跟著小廝穿過垂花門,繞過迴廊,推開徐千雁臥房的門。
房間裡藥味還沒散盡,床頭小几上擱著一碗幾乎沒動的湯藥,已經涼透了。
旁邊攤著那本翻舊了的《楊門女將》,書頁邊角全是用指甲掐出的印子。
那是讀穆桂英掛帥那幾頁時掐的。
牆上掛著她那把窄身長刀,刀柄上的牛筋繩被磨得起了毛邊,那是無數次拔刀又收刀留下的痕跡。
徐千雁正病懨懨地靠在引枕上,額上覆著溼布巾,臉色蒼白得像剛下過霜的青石板,平日裡那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灰濛濛的,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精氣神。
可一看見宋知有推門進來,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像是灰燼裡忽然迸出了幾點火星。
宋知有在床邊坐下,把丫鬟打發出去,然後輕聲問她怎麼突然就病倒了?
徐千雁沒有拐彎抹角,她早就把宋知有視為自己的知心好友,從當初為了六皇子上門找茬,到將軍府裡比琴棋書畫,再到巷子裡赤手空拳打趴一群刺客,再到懿範學院裡聽張傾詞講陳香巧的事。
兩人之間的交情早已不是普通的掌櫃與顧客。
她直接開口,聲音很輕,卻沒有任何遮遮掩掩:“我爹想請皇上賜婚。”
宋知有又問是哪家世家子弟?
心裡還想著她這心病怕不是因為嫁不了她心儀的六皇子吧?
畢竟當初她就是因為沈此逾才來知行書肆找麻煩,把她當成假想敵。
可沒想到徐千雁直截了當地吐出那個讓她意外的名字:“六皇子。”
宋知有下意識介面說:“那這不就如了你的心意?!”
畢竟她當初因為六皇子才來知行書肆找她麻煩,兩人這才不打不相識。
徐千雁搖了搖頭,說出了一句讓宋知有更吃驚的話:“可我不願,你別用那種吃驚的眼神看著我,我是喜歡六皇子不錯,當初他去邊關打仗,我在街上看見他騎著黑馬從面前過,銀甲白袍,臉上還有一道沒結痂的刀痕,那時候我覺得他就是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可比起喜歡一個人,我更想要建功立業。”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要不是臉色看上去蒼白了一點,還真看不出方才虛弱的人是她。
好在屋子裡只有她們二人,她壓低聲音又說出了一番讓宋知有目瞪口呆的話。
“其實我並未生病。”
她把覆在額上的溼布巾揭下來放在床頭小几上,跟那碗涼透的藥擱在一起:
“得知父親想要求皇上賜婚的訊息時,我在浴桶裡放滿了冷水,咬著牙泡了進去,泡完之後卻一點生病的跡象都沒有,可能是我自己的身體太強壯了,這才沒有生病的跡象,所以只好裝病。但我同時又明白,大夫來把脈,我騙不過他們,脈象騙不了人,我只能裝心病。心病無藥可醫,大夫也只能開幾服安神的方子,這樣他們治不好,我也有理由賴在床上。”
她說到這裡時,臉上還帶著幾分狡黠,但那狡黠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正的、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沉重。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本《楊門女將》的封面,聲音比方才低了半寸,卻比方才任何一個字都更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