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那匹還在踉蹌的小馬上。
“不看就可以吃。看了就吃不下了。”
他的語氣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 chu2聽見了那輕描淡寫下面的重量。那是一種她這個年紀還不能完全理解的、關於活著和死去的、關於看見和假裝看不見的、沉甸甸的東西。
“你上的國際學校,沒有經歷過辛辛苦苦養了很久的豬仔,都起了名字了,都產生了羈絆了,但是成為盤中餐的那一刻。”
她忽然想起以前在四十五樓,有一次她半夜起來找水喝,看見他一個人站在廚房的窗前,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無數燈火在黑暗中閃爍。她問他為什麼不睡,他說在想事情。她沒有問在想什麼。現在她忽然覺得,也許他在想的就是這些。關於見其生不忍見其死,關於那些他從來不讓她看見的、食物之前的模樣。
鳰原令王那走在後面,把這段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她的腳步比剛才慢了一點,目光落在珠手誠的背影上。那個背影在陽光下看起來很普通,灰色的薄外套,被風吹得微微鼓起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利落的小臂。但她看著那個背影的時候,心裡有什麼東西被輕輕碰了一下。
她想起在四十五樓,他做飯的時候,她偶爾會站在廚房門口看。他處理食材的動作很利落,切菜的時候刀和案板接觸的聲音很有節奏,像是在打一段很穩的鼓點。但她從來沒有看見過他處理肉類。那些肉總是已經被切好的,整整齊齊地碼在盤子裡,用保鮮膜封好,放在冰箱的冷藏室裡。她以前以為那是提前準備的,現在她忽然覺得,也許不是。
也許他只是在她們看不見的時候,做那些她們看見了就會吃不下的、必須要做的事。
豐川祥子從後面走上來。她的步伐很穩,裙襬在風裡輕輕晃動。她走到珠手誠身邊,和他並肩。
“誠醬。”
“嗯。”
“你還是老樣子。”
珠手誠轉過頭看著她。那雙金色的眼瞳裡有一點什麼,不是疑問,是等待。
豐川祥子沒有解釋老樣子是什麼意思。她只是走在他身邊,看著前方那條通往餐廳的路。她的背影和剛才一樣直,肩膀微微繃著。但那繃緊的弧度,比剛才柔和了一點。只有一點。
倉田真白走在最後面。她終於把筆記本合上了,握在手裡,封面上的星星貼紙在陽光下泛著銀色的光。她的步伐比其他人慢一點,像是在一邊走一邊消化什麼。她看著珠手誠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筆記本。
少了的東西,可能在你自己那裡。
她想起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她不知道他說的“自己那裡”是哪裡。但她知道,那句話在她心裡留下來了,沉甸甸的,像一顆還沒有發芽的種子。
餐廳在牧場的主建築裡。那棟建築是木結構的,外牆刷成白色,窗戶很大,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木地板上投落一大片明亮的光。地板是深色的橡木,被擦得很亮,能照出模糊的倒影。
餐桌擺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風景很好,能看見整片牧場,能看見那些還在吃草的牛羊,能看見遠處山坡上那棵大樹。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白色的桌布上,落在那些擦得很亮的餐具上,落在每個人的臉上。
主廚推著一輛小車出來的時候,chu2正盯著窗外的風景發呆。小車上放著一塊很大的肉,被白色的棉布蓋著,只露出邊緣一小截。主廚穿著白色的廚師服,戴著高高的帽子,臉上帶著那種“我要開始表演了”的、自信的笑容。
他把小車推到餐桌旁邊,停好。然後他掀開那塊白布。
chu2看了一眼那塊肉。她沒有移開目光,她看過比這更血腥的場面,在四十五樓的地下室裡。那塊肉已經被處理過了,沒有血,沒有毛,只是一塊帶著漂亮紋理的、深紅色的肉。但她還是想起了珠手誠剛才說的那些話。見其生,不忍見其死。她看著那塊肉,想著它之前的樣子,想著它還在草地上站著的樣子。
她沒有覺得反胃,只是覺得有點奇怪。一種她說不清楚的、關於“活著”和“被吃掉”之間的、微妙的什麼。
主廚開始表演了。他的動作很利落,刀在手裡轉了一圈,然後落在那塊肉上。刀刃切入肉的聲音很輕,是一種很乾淨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他切下一片,放在旁邊的案板上,然後又切下一片。每一片的厚度都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他的動作裡有某種節奏感,刀起刀落,肉片被翻過來,被撒上鹽和胡椒,被放在已經燒熱的鐵板上。鐵板發出滋滋的聲音,油脂在高溫下融化,變成一種透明的液體,在鐵板上跳動。香氣開始瀰漫,是那種被高溫激發出來的、帶著焦香的、讓人忍不住咽口水的味道。
鳰原令王那看得很認真。她的目光跟著主廚的刀移動,跟著那些肉片在鐵板上翻動的軌跡移動。她看得津津有味,像是在看一場精心編排的演出。她喜歡這種把食材變成食物的過程,喜歡那些被精確控制的火候和時間,喜歡那種“我知道我在做什麼”的篤定。
chu2也在看。但她看的不是主廚。她在看珠手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