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一號集裝箱裡,空氣是完全不同的質地。
空調的嗡嗡聲很輕,鼓組安靜地站在角落,吉他音箱的電源燈亮著紅色的光。
珠手誠坐在鍵盤後面,手指搭在琴鍵上。
沒有彈。虹夏坐在鼓凳上,鼓棒擱在膝蓋上。喜多站在麥克風前面,手裡拿著一張樂譜。涼靠在牆上。
後藤一里站在集裝箱正中央。
她的吉他掛在肩上,揹帶調得有點緊,琴身貼著她的胸口。她的手指搭在琴絃上,指尖在微微發抖。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又張開。
「我要彈了——不是——我已經說要彈了——大家都在等——虹夏在等——喜多在等——涼也在等——誠醬也在等」
「我為什麼要主動說想彈——我明明可以像以前那樣縮在角落裡等喜多cue我——」
「但我不想等了——不想縮了——因為前天晚上螢火蟲那麼多——誠醬給了我一片葉子——葉子夾在歌詞本里——歌詞本就在包裡——包就在旁邊——所以我現在應該彈——」
她的手指在琴絃上按下去。
第一個音是泛音。
比平時任何一次都要乾淨。
那個泛音從音箱裡出來,在一號集裝箱的空氣裡轉了一圈,撞到隔音板,彈回來,落在虹夏的鼓皮上。虹夏的手指在鼓棒上收緊了一點——她沒有出聲,但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然後後藤一里開始彈。
旋律和她平時彈的不一樣。
不是那種縮在節奏吉他位置上、小心翼翼地託著喜多聲音的和絃鋪底。
是solo。
是那種把旋律線從所有伴奏裡抽出來讓它獨自站在聚光燈下的solo。
每一個推絃都推得很用力,推到品絲髮出輕微的抗議聲。
每一個顫音都顫得很久,久到那個音符快要散掉的時候才收回來。
她不看任何人。
她低著頭,劉海遮住大半張臉,只有那一小截下巴和咬著的嘴唇露在外面。
她的呼吸很急促,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吉他揹帶在她肩膀上輕微的摩擦聲。
「這裡要推——推得不夠——再推——就那樣推上去——推到頂——不要怕推斷絃——斷絃就斷絃——反正誠醬有三把備用——不對——不是想這個的時候——現在是solo——是我主動說要彈的solo——是第一次——是第一次主動——我要把壁櫥裡的我彈出來——把不想被看到的我彈出來——把那些凌晨三點寫的歌詞彈出來——把那些不敢說的話彈出來——我不敢說——但吉他能說——吉他能幫我說——吉他是我唯一的——不對——不是唯一——我還有大家——我有虹夏——我有喜多——我有涼——我有誠醬——我有結束樂隊——所以現在——我要彈給他們聽——」
最後一個音落在高把位上,被她用一個很慢的揉弦拖了整整四拍。那個音在集裝箱裡慢慢消散,像一滴墨水滴進水裡,從濃到淡,從淡到無。
安靜。
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遠處發電機隱隱約約的轟鳴。
後藤一里的手指停在琴絃上。她的肩膀在抖,後背在抖,膝蓋在抖。她沒有抬頭,因為她不知道抬頭之後會看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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