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裡，湊友希那把身體靠在池壁上，銀紫色的長髮在水面上鋪展開來，像一層薄薄的絲綢。
她的眼睛半閉著，睫毛上凝了幾顆水珠。她聽到《小狗圓舞曲》的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風中的時候，睫毛動了一下。
“水平相當高啊。”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浴室裡很清楚。不是那種熱烈的讚美，是那種基於自身同樣處於頂尖水平的認知而給出的客觀評價。
Chu2把下巴擱在膝蓋上，雙手環抱著小腿。她聽到湊友希那的話之後，嘴角那個弧度比剛才更明顯了一點。是那種自己的東西被認可之後又不想表現得太在意的得意。
“那是當然，臭老哥可以說是世界前十的頂尖。蒙特利爾銀獎也好，歐洲三大音樂節的邀約也好，都是實打實的戰績。”
她頓了一下，把臉往膝蓋裡埋了埋，只露出一雙冰藍色的眼瞳在水面上方。
“雖然他自己從來不提就是了。每次別人問起來就說只是運氣好，運氣好能好到蒙特利爾去？那裡的評委一個比一個刁鑽，打個分都像是要了他們命一樣。”
“雖然老媽也偶爾在評委區就是了。”
湊友希那睜開眼睛，看了chu2一眼。那一眼很短暫，短暫到chu2甚至沒有注意到。
但今井莉莎注意到了。她從池子另一端探過頭來，用一種貝斯手特有的隱蔽的目光在湊友希那和chu2之間來回彈跳了一下，然後重新縮回池子裡。
奧澤美咲坐在池子靠近門口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用防水杯裝著的熱咖啡。她沒有參與溫泉裡的閒聊，她正在以一種職業性的警覺感受著外面的風聲。
不是聽到。是感受到。
是從池水錶面的微波紋的變化裡，從擋風披布料震動的頻率裡，從某種長期和絃捲心相處之後培養出來的第六感裡，感受到了某種正在靠近的變化。
她放下咖啡杯，把身體從熱水裡抬起來。
“等等外面的風好像變了。”
她的聲音很平，但那種平裡面有一種所有人都聽得出來的嚴肅。
那是她在弦捲心說要在體育館搭蹦床的時候、說要把米歇爾裝甲裝上飛行功能的時候、說要在瀨戶內海上演泰坦尼克號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切換到的頻道。
那個頻道的名字叫事情好像開始不對了。
然後風來了。
不是那種漸強的、有徵兆的風。
是那種在一瞬間之內從三十節跳到五十節的、沒有任何緩衝的、像是有人在南極大陸上空擰開了一個巨大的風扇開關的暴風。擋風披在那一瞬間被吹得鼓成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球面，鋼架發出尖銳的嘎吱聲。
帳篷外面的雪地在這一刻同時騰起了數百條白色的雪霧，被風裹挾著朝東南方向瘋狂推進。極光仍然在天幕上安靜地流動著，對地表正在發生的事情毫無反應。
珠手誠站在鋼琴前面，雙手按在琴蓋上。
他剛才在風吹過來的前幾秒就站起來了。不是因為聽到了什麼，是因為他感覺到了氣壓的驟降。那種耳膜微微鼓脹的感覺，和他之前在伊豆海邊的颱風前夕體驗到的一模一樣。
他在心裡做了極其簡短的評估：帳篷的擋風披能抗四十節風，剛才那一陣至少五十節；鋼琴暴露在外面，漆面會在碎冰的高速衝擊下受損；更重要的是，浴室裡那幫人大概還沒穿好衣服。
他伸手把琴蓋合上。動作不快不慢，和他平時在四十五樓合上筆記型電腦時一樣穩。然後他轉過身，朝帳篷的方向走。暴風雪從他身後追過來，雪粒打在防寒服的背脊上，發出密集的沙沙聲。
音樂廳不是那麼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