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室靜默,屋外橫斜的竹林蕭疏,淡金的光穿過六稜窗格,在紅木案几上剪下斑駁的片影,滾熱的茶湯冒著熱氣,霧雲繚繞,泥爐煮沸的銀絲炭散漫著松枝清氣,流溢在屋內。
骨節分明的手指握在青瓷流雲盞上,輕輕擱下的一聲彷彿是一聲貫耳的鐘鳴,砸在了溫予衡的耳畔,他緊緊抿唇,有些手腳無措,眼珠子只能黏在炭爐裡,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
“你若是一直站著不說話,現在便可以出去了。”封衍淡淡的目光落在了面前的茶餅上,用手碾磨著細末。
“撲通!”
聞言,溫予衡立刻跪下,“小人舉止無狀,求王爺恕罪。”
封衍眼睛一直未痊癒,失血過多,視物時好時壞,茶湯的熱氣滾動經脈,他這才得空見見這位自己找上門的人。
“王爺這些年來對小郡王多加照拂,教之以詩書,授之以政務,親身教導,孜孜不已。學生斗膽猜測王爺對小郡王寄予厚望。”他悄悄移了下眼神,希望能看到封衍的神情,但隔著珠簾,只能看到模糊的側影。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但小郡王身邊圍著這些人良莠不齊,或有人另有所圖,可小郡王卻還捨身護著,長此以往,必會遺留後患。”
封衍手頭把玩著茶鈐,“不必拐彎抹角,但陳其志。”
溫予衡已經緊張到額頭上、手心手背全是汗,他攥著衣襬,猛地磕了一個響頭,“求王爺讓我留在小郡王的身邊,我願做王爺的棋子,替您看著徐方謹。他入京不久,卻常徘徊各大賭坊,幾月前偶遇小郡王,或是別有用心。他日若有異動,小人願替王爺效犬馬之勞。”
“那日在東廠,若不是徐方謹替你捱了兩棍,你都不一定能走出監牢。救命之恩,當恩將仇報?你這般的品性,讓本王如何信你?”
溫予衡臉色乍然慘白,他如何不知徐方謹曾於他有恩,只是眼下的情境,他已別無他法,只能鋌而走險。
“王爺讓徐方謹留在小郡王身邊,無非是想對小郡王有所歷練。若徐方謹於小郡王有害,您用小人在身邊亦可防患於未然。”他一咬牙,“他日若徐方謹真的清白,危難之際我不過將命還給他便是。”
封衍抬眸,呷了一口茶湯,屈指在案几上輕敲,“你倒是有意思。聽聞你在準備明年的科舉,此時不靜心溫書,反而一心鑽營,豈不得不償失?若是登科及第,想必前程大好。”
溫予衡知道這是表忠心的時候,他老老實實地再磕了一個頭,“王爺有所不知,我若不另尋出路,便再無出頭之日,兩年前的科舉,我遭府中人陷害才未曾參加。明年……還不知道有沒有命入考場。”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求王爺讓小人一試,小人定披肝瀝膽,竭忠盡智。”
眼一閉,心一橫,溫予衡乾脆咬緊牙關,“坊間傳聞徐方謹同……懷王妃有相似之處,焉知不是他心有不軌,蓄意接近小郡王。”
懷王妃三個字一齣,溫予衡一剎那間感受到封衍驟然肅冷的氣度,腿立時就軟了,一顆心不受控地怦怦直跳。
換做尋常人此時定然連話都說不清,但溫予衡卻覺得自己摸到了些許的門道,“京都裡誰人不知道當年王爺同王妃不和,徐方謹或被有心之人利用來離間王爺和小郡王,小郡王赤子之心,涉世未深,若被他人蠱惑,有朝一日,許會與王爺離心離德。”
“收起你的小心思,日後為本王辦事,不需你妄自揣測,自作聰明。”
溫予衡強撐著的背突然軟塌了下去,彷彿劫後餘生,他又磕了幾個頭謝情,“謝王爺。”
“再者,喚他靖遠侯,亦或是徵北將軍。”
這句話一直縈繞在溫予衡的腦海,等他踏出門檻,感受到乍現的天光落在他身上,他才有一陣陣的後怕湧上心頭,手腳不聽使喚,只麻木地走著。
思緒紛飛,他開始胡思亂想,懷王或許真的恨透了靖遠侯,不然不會連提起稱謂都這般計較。當年懷王受辱,被迫娶了靖遠侯,天下有識之士無不切齒拊心。且靖遠侯尋花問柳,在外育有一子,公然抱回府內凌辱懷王。
不過三年,靖遠侯身敗名裂,家破人亡。懷王在靖遠侯身死那日另娶他人,但成婚當日新娘子卻被憤然的靖遠侯部下趙鳴柯被逼自盡。如此深仇大怨,致使懷王性情大變,想必積怨已深。
他的確耍了小聰明,說實話他也拿不準懷王對靖遠侯的態度,但今日一見,或許恨意更多些。
管家一路將他送到了門口,一句話喊醒了一路神情恍惚心不在焉的溫予衡,“溫公子慢走”接著從懷中掏出一個錦袋來,“這裡是五兩銀子,以後每月都會例銀。其他的事王爺自有安排,請溫公子靜候佳音。”
溫予衡將錦袋拿在手裡,只感覺腳步懸浮,落不到實處。日頭偏西,霞光劃落在天際,這種不真實的錯覺一直持續到他一路茫然地回到了溫府,他照例從後門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