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席上安靜了兩秒,然後像開了閘一樣舉起無數手臂。吳道點了最近的一個——穿著藍色襯衫的男記者站起來:請問收購價是多少?
不能說。吳道笑了,但我沒花騎士隊給我的全部薪水,剩下的我自己留著買奶茶。
笑聲湧起來又退下去。第二個問題來自前排的年輕女記者:你已經是NBA三連冠核心,為什麼要把錢花在一支CBA中游球隊上?
吳道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想了想怎麼用最短的話說出他心裡排了三個月的邏輯。
因為我在華夏隊打世界盃的時候,我的替補席上坐著八個CBA球員。他們對位美國隊的全明星時,沒有人退縮。但他們缺的東西我看到很清楚——缺系統化的訓練、缺資料支撐的戰術、缺一個見過真正天花板的人在旁邊告訴他們天花板沒那麼高他靠在椅背上,我花錢買這支球隊,是因為我想在訓練館裡當那個見過天花板的人。
第三個問題從後排扔過來:你會親自執教嗎?
不會。我沒教練證,而且我下賽季要在克利夫蘭打四連冠。吳道攤手,但我每年夏天都會回來待兩個月。兩個月的時間,夠我把青訓隊的每個人罵一遍。
笑聲再次湧起來。又一個記者站起來:你剛才提到培養華夏新星,具體怎麼培養?
吳道從桌下拿出那份已經被他翻皺了的報告,翻到第六頁,用指甲掐住一行字:我在這份報告裡看到華南虎的青訓預算過去五年沒漲過。我會翻倍,同時引入一套我在騎士隊用過的資料分析系統——每個訓練日、每個球員、每次投籃的落點都會被記錄。三十天後會生成曲線圖,告訴你你的進步速度是還是還是。如果是——他朝鏡頭做了個的手勢,——明年夏天別來了。
記者席上有人低聲嘀咕這比國家隊還嚴,但更多的人在奮筆疾書。吳道繼續翻了翻報告:另外,我取消了青訓隊下賽季的體能教練外聘計劃。我會親自設計訓練方案,讓我的體能團隊遠端監督執行。費用我出。
釋出會持續了五十分鐘。中間有人問你會不會把CBA球員帶到NBA,吳道回答等他們先在CBA打到場均25分再說;有人問你這算不算搶了足協的生意,吳道說我搶的是自己人的生意,賺了還是自己人的錢。最後關門問題來自一個頭發花白的老記者,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咔嗒響了一聲:吳道,你個人對華夏籃球的期望是什麼?
吳道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十五年之內,華夏男籃能在奧運會上贏美國隊。
全場安靜了半拍。那個老記者站在原地,話筒舉了很久沒放下來。
十五年。吳道重複了一遍,臉上沒什麼表情,我那時候四十出頭,還能打。如果還沒贏——他笑了一下,——我就把訓練館鎖門自己練到贏為止。
釋出會結束後吳道沒從後臺走,他繞到主場館裡站了一會兒。天河體育館的穹頂比他印象中的速貸中心矮一截,頂棚的燈管有幾根不亮了,看臺座椅的紅色漆皮掉了幾塊露出底下的灰白色塑膠。他站在罰球線上低頭看了看地板——磨損痕跡很重,但打掃得還算乾淨。
系統面板彈出提示——這類商業決策它在三個月前就開始反饋了,今天只是一條簡單的記錄:商業版圖收購完成。獲得青訓體系特殊許可權。該許可權可與巔峰映象訓練空間部分內容聯動。注意:映象空間使用需消耗精神力量,建議控制訓練量。
吳道把面板關掉,蹲下來用手掌按了一下地板。木板的老化程度比速貸中心深,但他手心裡傳回來的那種實木的反彈力告訴他——這塊地板還能用很多年,只要有人站在上面練。
手機震了。他掏出來看,是王睿發來的一條訊息——訓練館工作人員轉交的,王睿還沒他手機號:道哥,我明天就去醫院拍片子。好了再來找你。末尾畫了一個自己畫的籃球eji,線條歪扭但看得出來用了心。
吳道把那條訊息看了兩遍,沒有回覆。他把手機塞回口袋,站起來又看了會兒球場。
十五年。他對空氣說。
然後他轉身往出口走。明天回克利夫蘭,後天進映象空間,訓練表上寫著歷史最佳陣容挑戰——但那還隔著一個太平洋和十三個小時的時差。今晚他要在廣州住一夜,他打算出門吃碗雲吞麵,然後早點睡。
系統面板在他走出球館大門的時候又跳了一下,這次是新的訓練提示:注意:歷史最佳陣容挑戰將於48小時後開啟。建議休整精神力量至滿值。
知道了。吳道對著路燈說。
路燈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天河體育館外牆上那塊掉色的球隊標誌上面。他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覆蓋了那隻老虎的頭部——華南虎的隊標是一隻躍起的老虎,虎口張著,牙齒畫得很銳利。吳道的影子正好落在虎口的位置,看起來像自己把半個人塞進了老虎嘴裡。
他看了一眼就笑了。然後他朝街對面的雲吞麵店走過去。廣東八月底的風把路燈底下的熱氣吹成軟綿綿的一片,裹著醬油和豬骨湯的味道。
明天再練。他對自己說。然後推開了麵店的玻璃門,叮咚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