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擦著米勒的指尖飛出去的時候，吳道就知道這球偏了。
他落地時右膝彎了一下緩衝衝擊力，眼睛盯著那道弧線——籃球在白色空間裡畫出一道比預想中更平的軌跡，砸在籃筐左側的鋼圈上彈起來，像個不願落地的彈簧一樣蹦了兩下，最後滾出底線。球在地板上彈跳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安靜地停在邊線外面，像一個無聲的嘲弄。
十七比十三。米勒的映象撿起球，在指尖轉了一圈，嘴角那抹笑意像是刻在臉上，小夥子，你手抖了。
吳道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喘了口氣。這已經是他們在映象空間裡較量的第四十七分鐘，精神力像沙漏裡的細沙一樣緩慢但持續地流失，太陽穴兩側隱隱發脹，每次起跳落地都會在意識深處牽出一絲鈍痛。他上賽季打總決賽搶七都沒這麼累過，至少那個累是身體上的，而這裡是精神層面的透支，像有人拿著一根羽毛不停地搔刮大腦皮層，癢得想撓又撓不著。
你投三分像老太太往湖裡扔石頭。米勒把球扔回給他，歪著腦袋，語氣裡帶著那種印第安納人特有的懶洋洋的刻薄，又高又飄又沒勁，風大一點兒能被吹到密歇根湖去。你在克利夫蘭投這種球，冬天的風能把它吹回華夏。
吳道接住球，直起腰。他是真的有點喘了，鼻腔裡全是白色空間那股乾燥的、帶點兒臭氧味道的空氣。但聽到這句話，他笑了一下，那種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帶著點兒倔強的笑。
那你就是老太太的偶像，吳道運了一下球，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因為全地球只有你投籃的時候雙手舉過頭頂還得跟手腕比個心，雷吉，你這個出手姿勢醜到可以在籃球史冊上單獨開一章，名叫如何用上肢力量補償下肢協調性的缺失
米勒的映象愣了一瞬。那張電子合成的臉上竟然真的浮現出一種被冒犯到的表情，下巴動了動，像是嘴裡那根永遠嚼不完的口香糖突然變硬了。然後他大笑起來，白色空間裡迴盪著那種帶數字噪音的笑聲。
嘴皮子倒是不錯。但投籃光靠嘴可不行。
吳道站到三分線外左側四十五度的位置，腳尖剛好卡線上的外沿。他深吸一口氣，膝蓋微微彎曲，右手託球的高度壓得比平時低了一點，這是他在上一輪對決裡摸索出來的調整——出手點越低，球離手的速度越快，雖然犧牲了一些弧度，但在被貼身防守時能擠出那零點幾秒的出手時間。球從指尖滑出去，這一次弧線平直了一些，帶著明顯的後旋，砸進籃筐中央的時候發出一聲乾淨利落的。
十七比十四。進步了。米勒漫不經心地說，然後彎腰從地上撈起球，只運了一步就在右側三分線外半步的位置拔起來。他的出手快得離譜，幾乎沒有屈膝的過程，上半身微微前傾，像個被壓縮到極限然後突然彈開的彈簧。球入網的聲音比吳道那球更清脆，因為他的旋轉更緊，球皮摩擦網袋的聲響短促而明亮。
十八比十四。
你投這麼平不怕被蓋？吳道接住彈回來的球，一邊運一邊往弧頂走。
被蓋？米勒的映象攤了攤手，那張臉上寫滿了你在跟我開玩笑的表情，我職業生涯被蓋過多少次你知道麼？二百多次。你知道我投進了多少記三分？兩千五百六十個。出手一萬次被蓋兩百次，剩下九千八百次裡有一半是直接入網，這個數學你做資料分析的應該算得明白。
吳道在弧頂停住腳。他當然算得明白。米勒是那個把跑位後接球投籃這件事做到極致的男人，整個九十年代所有防守教練半夜做噩夢都是這個穿31號的瘦高個從底線兜出來接球轉身出手的畫面。但吳道叫出米勒映象的目的從來不是跟對方比誰的投籃姿勢更標準，而是要在這種高壓對飆裡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那種不管面前站著誰、不管在什麼位置接球、不管體力還剩多少，都能穩定地把球送進籃筐的節奏。
那你投籃這麼平的人，季後賽被邁克爾·喬丹在最後兩秒推了一把還投進絕殺，那球你怕不怕被蓋？吳道運了兩下球，右腳突然向前跨出一大步，後撤，起跳，出手。這組動作他從科比的映象那裡偷師了整整兩個月，關鍵不在腳步多快，在於後撤那一下肩膀的晃動要讓防守人以為自己要往左突，然後重心拉回來的一瞬間腳尖已經離地。球在空中旋轉著，劃出一道比之前任何一球都高的弧線，砸在籃筐後沿彈進網袋。
十九比十八。
米勒的映象舔了舔嘴唇。那是一個帶著記憶的動作，1994年東部決賽第五場他在麥迪遜廣場花園對著斯派克·李比出鎖喉手勢之前，就是先舔了這麼一下嘴唇。他在白色空間裡緩緩走向左側底角，背影瘦長而鋒利。
知道我為什麼叫關鍵先生米勒在底角站定，側身對著籃筐，像一把摺疊起來的尺子，不是因為平時投得準，是因為……
他腳尖一擰，整個人像從彈弓裡射出去一樣沿著底線橫切。吳道追上去，208公分的身高在橫移速度上吃虧，但系統的死亡纏繞技能讓他的第一步總能比預判快半拍。可是米勒根本不停球，他在跑到左側肘區的位置時突然往回彈，像有人在他腳底裝了彈簧似的折返跑了回去，退到三分線外兩步遠的角落裡，接住吳道身後那面無形的牆壁反彈回來的球，轉身，抬手，球已經出去了。
……關鍵時刻，我從來不手軟。
籃球穿過白色空間，像一枚歸巢的信鴿，精準地穿過網袋的中央。網兜上翻又落下，發出那種讓人牙癢的聲。
二十比十八。
吳道站在原地，看著米勒的映象從底角緩緩走回中圈。那個折返跑位太熟了，他在ESPN的經典比賽錄影裡看過至少二十遍，1995年東部半決賽第一場，米勒在最後8.9秒連得8分的那段神蹟裡，第一個三分就是這麼跑出來的——從底角切到肘區再反彈回三分線外，防守人永遠追不上第二個方向的變化。
你這種跑法太消耗體力了。吳道把球撿起來，運到右側三分線外。
但你防不住。米勒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