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時賽開始前，甲骨文球館的電子屏上打出了一組資料：吳道常規時間三分球17投16中，命中率94.1%。那個數字在螢幕上方停留了將近十秒，底下的觀眾席上一片嗡嗡的低語聲，像一萬隻蜜蜂同時拍打翅膀。有人掏出手機拍下螢幕上的資料，有人低頭刷著推特看全國球迷的反應，有人只是仰著頭盯著那行數字發呆——NBA歷史上從來沒人打出過這樣的三分表現，單場十七次出手命中十六球，其中超過一半在八米以上的距離，面對的防守人分別是年度最佳防守球員提名的格林、伊戈達拉和湯普森。
加時賽的五分鐘，雙方的體力都到了臨界點。庫裡在弧頂的第一次出手偏了——今晚他已經投了二十二次三分，命中了十五個，命中率依然超過68%，但那個球確實短了，砸在籃筐前沿彈出來被瓦萊喬收走。吳道在回攻中接到歐文的傳球，在右側四十五度三分線外兩步的位置起跳出手，球穿網的時候他落地沒有站穩，右腳後撤了兩步才穩住重心。這是他今晚第十七記三分，騎士84比81領先。
接下來的兩分鐘，兩隊進攻效率都明顯下降。湯普森在底角中距離命中一球追到83比84；歐文突破造成格林的犯規兩罰全中，86比83；庫裡在擋拆後突破分球給籃下的博古特扣籃得手，85比86。最後四十五秒，勇士球權，庫裡在弧頂持球，全場觀眾站立著等待他創造奇蹟。他運球向右突破一步吸引包夾，然後擊地傳給底角的湯普森——湯普森接球出手，那記三分穿過網袋的瞬間甲骨文的頂棚幾乎被掀翻。88比86，勇士反超。
時間還剩二十二秒。布拉特叫了暫停。
吳道走回替補席的時候右肩傳來一陣酸脹感，那是今晚第十八次起跳投籃留下的餘波。他用左手揉了揉右肩的三角肌位置，然後接過布拉特遞來的戰術板。這一次他沒有畫圈——他只是把戰術板放在膝蓋上，抬頭看著布拉特：教練，最後一個球還是給我。我在中圈接球。
布拉特點了點頭。旁邊的歐文沒有說任何話，只是把護腕重新繃緊了一圈。
暫停結束。騎士邊線發球，這一次勇士的防守更極端了，格林和伊戈達拉兩個人從半場就把吳道夾在中間，幾乎不給他接球的空間。球發到歐文手裡，歐文運球突破到弧頂，勇士的防守收縮到禁區附近準備封堵歐文的上籃路線——歐文沒有上籃，他把球往右側橫傳，傳向中圈方向。吳道從兩個人包夾中擠出來接到球，他接球的位置比上一次出手更遠，腳踩在中圈正中央，距離籃筐超過九米。格林和伊戈達拉同時撲上來，兩個人的手臂交織在吳道面前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吳道起跳了。他的後仰幅度拉到極限，右肩在起跳的最高點感受到了那陣熟悉的酸脹感——但球已經從指尖滑出去了。那道弧線從甲骨文球館的穹頂最高處穿過，像一顆從地面射向天空再墜回地面的子彈，砸在籃筐後沿彈起來，顛了一下，然後落進網袋。
89比88。終場哨響。
吳道落地的時候整個人重心失衡了半拍，膝蓋微彎了一下才穩住。他站在原地，雙手叉腰，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全場一萬九千人的音浪像海嘯一樣湧過來，但那個聲音裡已經沒有主隊贏了的歡呼，也沒有客隊贏了的沮喪——那是一種純粹的、被一場比賽本身震撼到的集體共鳴。甲骨文的觀眾在鼓掌，為勇士隊今晚的表現鼓掌，為庫裡十五記三分的史詩級演出鼓掌，也為吳道十八投十七中的歷史級表演鼓掌。兩種掌聲疊加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庫裡在終場哨響後沒有立即離開。他走到場地中央，彎腰把那個掉在地板上的比賽用球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朝吳道走過來。
吳道正彎著腰繫鞋帶——加時賽最後一球急停時鞋帶鬆了半扣。他直起腰的時候看到庫裡站在面前兩步遠的位置，手裡攥著那顆球，臉上的汗還沒幹透，鬢角處的頭髮黏在皮膚上。庫裡沒有說話，只是把球遞了過來。
吳道愣了一下，接過了那顆球。
你拿去吧。庫裡說，這球你今晚投進了十八個三分，它該跟你走。
吳道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球——那顆沾滿手汗、被投擲過無數次的標準NBA比賽用球，皮質表面因為反覆摩擦已經微微發亮。他握緊那顆球，抬頭看著庫裡。
斯蒂芬……他想說點什麼客套的，比如你今晚也投進了十六個這球該留在甲骨文——但庫裡搖了搖頭，笑著打斷了他。
你是唯一讓我覺得——庫裡停了一下，伸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視線越過吳道的肩膀看了看大螢幕上定格的終場比分，然後又回到吳道臉上——你是唯一讓我覺得他三分比我強的人。
這句話從庫裡嘴裡說出來的時候，周邊的空氣像被凝固了一瞬間。吳道聽到了這句話裡每一個字的重量——庫裡是這個星球上唯一一個用三分改變了籃球歷史程序的人，他投進過三千多記三分，拿過三分大賽冠軍，是公認的歷史第一射手。而他現在說比我強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謙虛的客套，沒有賽後例行公事的恭維，只有一種我看了一整晚你的出手，我從你的腳步、節奏和距離上看出你練得比我狠的誠實。
吳道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球，然後抬頭衝庫裡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比賽裡那些我就是要投進的鋒芒不同，柔和了許多。
那是因為你還沒見過我打遊戲時的投籃。吳道說，我在2K裡用勇士隊投三分，每場能進三十個。所以你別覺得我在現實裡投得準，那是我在遊戲裡練出來的。
庫裡愣了兩秒，然後笑了出來。他笑的時候整個人的肩膀都在抖，那種笑不是你開了個不錯的玩笑的禮貌性配合，是真的被逗到了。你跟我說你在遊戲裡練出來的？庫裡笑得彎了腰，手撐著膝蓋，行，那你下次來灣區，咱倆打一把2K。我選騎士隊，你用勇士隊——我要親眼看看你在遊戲裡能投進多少個。
吳道把球夾在腋下，伸出手和庫裡握了一下。兩個人的手掌接觸的瞬間都感覺到了對方手上的薄繭——那是投了成千上萬次三分才能磨出來的印記，位置和深度幾乎一樣。
一言為定。吳道說，你輸了的話，下回你投進三分的時候得做個我的慶祝手勢。
庫裡鬆開手，偏了偏頭，那個表情是在說這賭注有意思那你輸了的話，他想了想，你下次投進Logo Shot的時候，得做一個我的慶祝手勢——搖頭晃肩膀那個。
兩個人站在甲骨文球場中央，在加時賽終場的燈光下完成了這個賭約。旁邊經過的球員有人側目看了看，湯普森從底線走過的時候朝這邊揚了揚下巴，嘴角也掛著笑意。然後庫裡轉身走向球員通道，走了兩步之後回頭衝吳道喊了一句：對了，你今晚那十八個三分，我看了每一個的出手點——你至少有一半是在八米以外投的。你這賽季如果能把三分命中數超過我，我給你發個獎盃。
吳道站在原地，看著庫裡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他把那顆比賽用球舉起來看了看，球皮上還能隱約看到甲骨文球館地板的紋路被汗水和反覆拍打的指紋模糊成了一片。
他走回客隊更衣室的時候，歐文靠著通道的牆壁等他。看到吳道手裡攥著的那顆球，歐文歪了歪頭：他給你了？
他給的。吳道把球在手裡轉了一圈，他說我是唯一讓他覺得三分比他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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