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地下四十米深處,一個影子捏著手機縮在椅子裡,螢幕深藍的熒光雕刻出他的臉,鬍子拉碴的男人穿著一件墨綠短袖,藉著熒光,還能看清他衣領口淡黃色的汙漬,那是蜂蜜芥末醬殘留的異物。
“現在的時間是凌晨3:40,在系統休眠的時間裡攝像機不會工作,你進入這裡是沒有記錄的,”輕柔的女聲在他背後響起,“一會你離開的時候我會再次讓安全系統休眠。來這裡有事麼?”
“見見老朋友。”影子轉過身,是芬格爾這條賤狗,可現在的他看不出半點衰樣,他的雙眼刺出鎏金色的光,好似軍臨城下的諸侯王。芬格爾揚起下巴,忽略掉年齡,現在的他就跟高傲的凱撒一樣。
忽然間,所有的燈都熄滅了,就連螢幕也失去了光。另一束光從頭頂正上方墜下來,落在座椅前,那道圓環彷彿天國降下的神諭,塵埃在光裡旋轉、飛昇,而後虛數粒子憑空浮現,電流般的明暗閃爍間刻畫出女孩的模樣。那是半透明的電子海藉助光線在塵埃中的散射,女孩的黑髮漫漫垂下,及過腳踝,水藍色的連衣裙輕輕懸空,她看著芬格爾,笑靨如花。
“EVA。”芬格爾伸出手,眼神里浮現出追憶,他還能回想起他們在北冰洋的船艄上,女孩拉著他的手漫步在冰天雪地的船頭,周圍是寂靜的凍雪跟浮冰,船艙裡時不時傳來一陣鬨笑。女孩問他這一幕像不像漫遊在冰海里的泰坦尼克號,在東昇的晨曦之間,芬格爾淡笑著凝望女孩被輕柔微光打亮的髮梢。
“你知道的,只是空氣而已,為什麼還要伸出手?”EVA輕聲說。
芬格爾的手果然如森鐵般截斷光影,只留下女孩的半身照。
“所以這些年來我才耿耿於懷,不是麼?”芬格爾長嘆。
EVA把半透明的手掌疊加在芬格爾的手背上,卻帶來不了一點實感,那只是現代電子技術刻畫的幻覺,卡塞爾學院每年花費的天文數字維持著女孩曾經的記憶和人格。
“你變得越來越像校長了,10年來我親眼看見你變得偏執、變得悲傷、變得……陌生。其實你知道,從加入學院的第一天起,大家都已經下定了決心,這些年來你無時無刻不在追求力量,可力量能給你帶來什麼呢?”EVA問。
“復仇,”芬格爾苦笑,用手抵住額頭,“然後迎接孤獨,就跟昂熱要做的一樣。”
沉默良久,EVA再度開口,“你來這裡只是為了傾聽我的安慰?”
“想讓你幫個忙。我知道校董在調查新生路明非和李卿吟的血統,加圖索家族的秘書已經去過了校長室,相信那位已經從副校長手裡拿到了想要的3E試題答案。無論他們兩人的成績如何,我希望你幫他們透過考試。”
“為什麼?你不擔心血統過高的混血種會異化成死侍?”
“不會的,”芬格爾搖頭,“我們一起進過尼伯龍根,死侍那樣的東西可沒資格沾上他。昂熱篤定他是超越梅涅克·卡塞爾的屠龍天才,其實在我看來他就是終結龍族的‘The One’。這是個絕無僅有的機會,我不想讓校董會那群蟲豸從我手裡拿走這份親手殺死‘太子’的希望。”
“早晚會被發現的,”EVA的資料流在指尖閃現,不到三秒,有關路明非和李卿吟的3E考試成績已經完成了定檔,“如果那位學弟真能肩負起你和昂熱校長的期望,遲早有一天他會殺死龍王。從他開始終結龍族歷史的那一刻起,他也會成為整個校董會的敵人,元老們不會允許這股強有力的力量一直處在脫離掌控的情況下。”
“矛盾爆發這種事,能延後當然是延後的好。”芬格爾旋轉起椅子,打量四周,“有酒麼,給我來一點。”
“這裡只有硬碟、伺服器、路由器還有機箱。任何液體類的東西都不允許進入這裡,所以沒有酒。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已經改變了很多,可愛喝酒這個壞毛病你還維持著原樣。”
“我曾經也以為我再也不會喝了,”芬格爾的聲音變得低沉又沙啞,“我其實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我沒有喝酒,事情是不是就會變成另一個樣?每當我忍不住去想的時候那些記憶就像潮水般翻湧上來,我討厭無力,所以寧願靠喝酒來躲避。”
於是他的背後傳來了齒輪和履帶的摩擦聲,伴隨著一股嘻嘻哈哈的電子嬉鬧音漸近。芬格爾看到了那個熟悉的怪東西——一個由金屬圓球和金屬短棍組成了小人形,極具金屬光澤的“火柴人”!
小東西只到芬格爾的膝蓋,圓球臉上內嵌的顯示器裡放映出開心狀畫素塗鴉,兩顆充做眼珠的金屬球在凹槽間滾來滾去,金屬圓棍組成的嘴全部裂開,扭成一抹怪異的諂笑。它雙手捧著的赫然是一瓶凍過的黑啤,芬格爾甚至能在EVA降臨的餘光裡看清罐體周圍升騰的冷氣。
“嘿,我的小兄弟,感謝你!”芬格爾拉開拉環,一口過半。
“祝你有個快樂的晚上,先生。”小東西發出酒吧侍者那般的聲音,那塊小螢幕上顯示出燦爛的畫素笑容,就這麼一言不發的靠在芬格爾腿邊。
Ada,EVA空閒時做的小東西,她在它的電子儲存器中載入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每當EVA感到孤獨的時候小東西就會蹦蹦跳跳的跑到她面前,調出笑臉,嘴裡一遍又一遍響起“EVA,開心。EVA,開心。”
“老天,”芬格爾盯著小東西翻了個白眼,嘖著嘴,從褲兜裡掏出兩個50美分的硬幣放在小東西的螢幕上,“他怎麼還這麼愛小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個窮鬼,你還這樣慣著它。”
“這是它為數不多的愛好,”EVA輕笑,“喝酒總是不好的,我還是喜歡你跟以前一樣愛笑。”
“人是會變的,總有一天大家都會模糊曾經的模樣。”芬格爾輕聲說。
“可你就是你,”EVA凝視他,“即使在我面前你已不再嘻嘻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