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擒仍然不甚同意,即使裴樂之告訴她張柘錦也會幫忙。
“那你也不能故技重施,阿樂。”裴擒開口,聲色俱冷。
“母親……”裴樂之拖長了尾音,打算晃晃裴擒的手臂撒嬌,“不瞞母親,之前翟子鷺找來府上的時候我就想過保胡云兒,不然我也不會將他接進來暫住。這一切母親不都默許了嗎,您知道的,胡云兒當時被抓證據其實也並不確鑿——”
“阿樂!”裴擒突然打斷裴樂之的話,而後又撫了撫她的頭,輕聲道,“實話告訴母親,你為何一定要幫那胡云兒?我不希望你攪進渾水裡。”
“母親,也不是什麼幫不幫的,您記不記得我之前盤的紙坊,其實我先前……更早的時候見過胡云兒。”見裴擒目光如電般掃來,裴樂之立馬搖頭舉手,“不是,我只在她的書攤買過書,看見她人伶俐,還想過以後招工到我的紙坊來著,誰知道出了這些事……”
“當真只是這層原因?”
“那可不母親,就這些,沒了。”
裴擒點了點頭,以示相信:“可是阿樂,你不能一次又一次地引導民間輿論,萬一被人扣上造謠生事的帽子怎麼辦?聽母親的,要是早些時候,或許我們還能想想辦法,但此案已經庭議,聖上親自裁決,你要幹什麼?推翻聖上的決定嗎?”裴擒最後幾句話聲音壓得極低,低到裴樂之心裡莫名竄出一團火,開始痛恨起她的畏縮愚忠來。
強壓下惡語相向的衝動,裴樂之喘了口氣:“母親!也請您聽我一言。母親從前也愛扶危濟困不是嗎?如今我想為胡翟二人謀個生路,也只是覺得她們太過可憐。”
“母親,她們真的很可憐。”裴樂之斂眉低目提起桌上的茶壺,為裴擒沏了碗茶,雙手端捧到她面前,嘆息一聲道,“多少年啊,母親……翟子鷺腿上的傷疤有多少條,就意味著他受到過多少次侵害。且不論為何當年翟子鷺第一次告官就被壓了下去,想必是官府忌憚陳三背後的陳家勢力。也罷,那如今既然王法不能伸張正義,胡云兒自己動了手我們卻要將她置於死地,這公平嗎?被逼無奈而報私仇者受到嚴懲,這不公平,母親。既是冤案,翻了又如何?聖上也是人,她也會犯錯。”
“啪”一聲——未飲的茶碗被裴擒猛地打翻在地,滾燙茶水瞬間濺了裴樂之滿手,但後者動也不動,直到聞聲趕來的姜言將她拉開。
“主母,小姐,這是?罷了,小姐快擦擦手吧,都紅了……”
這時裴擒也開始後悔起來,看到裴樂之手背通紅一片,她呼吸一緊,卻還是將狠話說完:“阿樂,你今日著實放肆了,商量便商量,怎可妄議……罷了,你以後一定要管住嘴。”說著裴擒起身拉過裴樂之的手,為她輕輕拭去水漬,“燙著沒,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裴樂之眼神僵愣,片刻後她低頭,掩去眸中的自嘲:“可惜了一碗好茶,母親。”裴樂之搖頭,“母親的顧慮沒錯,我會盡量在安全範圍內替那二人斡旋,不會牽連府上。今日惹母親生氣,是我的過錯,還望母親愛惜身體,莫再動怒,來之前我叫廚房燉了燕窩,等會還勞煩姜姑姑去看看。”
“阿樂……你?不怪我……嗎……”
裴樂之皺眉,停頓片刻後,她仍是搖頭:“不怪,因為啊——我知道母親的脾氣不好。”最後兩個字,裴樂之咬著唇,嬉皮笑臉地說了出來,而後她便跳開幾步,像是生怕被責罰般,匆匆行禮告退。
恰巧剛轉出去拿藥膏的姜言走了回來,裴擒便也連忙從對方手上接過藥膏,一把扯住裴樂之的胳膊,不讓她走道:“等等阿樂,先上藥。”
“冷水浸浸就好了,沒事的母親。”裴樂之還要往後退。
裴擒不答,只更用力地拽住裴樂之,而後將藥一股腦全抹到她手上,喃喃自語道:“怎麼會沒事呢,都怪我……哎……阿樂,你先不要著急,容我再想想。”
〈〉
裴樂之沒有輕舉妄動,但她也不打算完全聽裴擒的坐以待斃。接下來的兩日,裴樂之以最快的速度推進此事。除卻委託張柘錦聯絡上胡云兒,使其準備好隨時配合翻供以外,裴樂之還親自查探並敲定了幾個可以進行輿論造勢的街市地點。至於翟子鷺受辱的證據和那封他醒來後咬破手指寫成的血書,裴樂之思考再三,還是先收了起來,自己另起草了一份面向官府的訴狀,並以奏摺一封。
如有神助般,消失多日的沈是真也突然回來了,儘管他並不打算對自己的行蹤做什麼解釋。不過更讓裴樂之感到意外的是,沈是真剛一回來,進宮面聖的旨意也幾乎同時傳來,雖然算算日子接受女帝考校功課的期限也的確快到了。
再次見到宋長微,從其手中接過聖旨的那刻,裴樂之兩眼放光,心中感慨萬分:沈夫子這個大腿,此時不抱更待何時!
直覺告訴她,沈是真才是真的不簡單。
另一邊,不簡單的沈夫子正在同女帝對弈。談笑之間,他輕輕鬆鬆地將話題引到了胡云兒一案上,說自己前些日子示意裴府收留了胡云兒的內人翟氏。女帝不言,倒是一旁的左酈後頗為好奇地追問,直至女帝威壓下來,笑著宣張柘錦進宮。
隔日,坤覺殿。
一干核心大臣聚集起來討論胡翟案件,眾人爭執間漸漸分成兩派,一派認為胡云兒殺人動機有變,或可對其法外開恩。另一派則不以為意,言語中多含對平民風月恩怨的輕蔑,道天大的理由王法也不可縱私仇。然而,由於眾人早朝路上皆看見了翟氏以頭搶鼓,登聞訴冤,便都諫言聖上及時重視。
滿臉是血的翟子鷺很快被帶進大殿,見此情景,眾官員皆不自覺側目,心中或多或少都歎服於此男之剛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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