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斌辦公室的門，如同巨獸的口，散發著無形的壓力。
林浩宇在門外深吸一口氣，將所有情緒壓入心底，臉上只剩下屬於“林部長”的恭謹與一絲恰到好處的緊張。他輕輕敲了敲門。
“進。”高斌冰冷的聲音透過門板傳來。
推門而入，辦公室內陳設簡潔，甚至有些冷硬。高斌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並沒有在處理檔案，而是雙手交叉置於桌面，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直接釘在林浩宇身上，彷彿早已等待多時。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照進來，逆光勾勒出他硬朗而充滿壓迫感的輪廓。
“高處長。”林浩宇微微躬身，態度恭謹。
“坐。”高斌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浩宇依言坐下，腰背挺直，雙手規整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垂落，避開與高斌的直接對視，將一個面對上級時有些緊張又努力保持鎮定的中層官員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大師級演技在此刻運轉到極致，連呼吸的頻率都控制在一種微微急促但又努力平復的狀態。
高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辦公室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審訊技巧，旨在摧毀對方的心理防線。
林浩宇心中念頭飛轉，高斌為何突然召見？是因為趙賓的彙報？還是因為自己在醫療部的“小動作”引起了注意？或者是更壞的情況——軍統或延安的某個環節出了問題，牽連到了自己？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踱步。
終於，高斌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林部長，最近醫療部的工作，還順利嗎？”
“回高處，一切正常，都在按部就班進行。”林浩宇謹慎地回答，“只是近期傷患較多，藥品消耗有些大，正在協調總務處進行補充。”
“嗯。”高斌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令人心慌的篤篤聲，“我聽說，你最近很關心下屬？連藥房看守和雜役的身體狀況都親自過問了？”
果然！林浩宇心中一凜，訊息傳得如此之快！是錢德明，還是那個無處不在的趙賓？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些許窘迫和無奈，苦笑道：“讓高處見笑了。實在是……昨晚在歐家宴會上，內子的朋友歐小姐剛剛回國，我想著幫她物色個可靠的傭人，便多留意了一下身邊可用的人。看到部裡的人員，也就順口關心了一句，想著若能找到背景乾淨、家世清白的，也好推薦過去。是我考慮不周，以後一定注意分寸。”
他將對孫小梅和楊阿根的“關心”，巧妙地與為歐沐傾物色傭人這件事捆綁在一起，動機合理，且符合他“贅婿”身份可能帶來的、希望透過幫助豪門千金來鞏固關係的潛在心理。同時，他以退為進，主動承認“考慮不周”，姿態放得極低。
高斌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這番話的真偽。他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
“關心下屬是好事。”高斌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不過，76號不是慈善堂，這裡的人，背景複雜，心思也雜。有些善意，未必能換來感激，反而可能惹來麻煩。林部長是聰明人，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是，屬下明白，多謝高處提點。”林浩宇連忙點頭，臉上露出一絲後怕，“是屬下欠考慮了，只想著舉手之勞，沒想那麼深。”
“明白就好。”高斌話鋒一轉，突然問道，“尊夫人近來可好？金信銀行的業務，聽說越發繁忙了。”
又來了！再次提及藍胭脂和銀行！林浩宇的神經瞬間繃緊。他面上依舊保持恭敬：“勞高處掛心，內子一切都好。銀行事務確實繁忙，她也常感慨時局艱難，生意不易。”
“是啊，時局艱難。”高斌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句，身體微微前傾，那股壓迫感驟然增強，“尤其是金融領域，暗流湧動。重慶和延安那邊，最近可是沒少在金融上做文章，利用一些有背景的銀行洗錢、轉移資金，擾亂市場。尊夫人執掌金信，樹大招風，更要小心些才是，免得被某些勢力利用，到時候……恐怕藍老先生的面子，也未必管用。”
這番話，幾乎是赤裸裸的警告和試探！他在懷疑藍家？還是在懷疑自己透過藍家做些什麼？
林浩宇背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他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震驚和憂慮：“竟有此事？高處，這話從何說起？金信銀行一向守法經營，內子更是謹小慎微，絕不敢行差踏錯半步！這……這若是被牽連，可是滅頂之災啊！”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將一個擔心家族安危的“贅婿”的恐懼表現得淋漓盡致。
高斌緊緊盯著他的眼睛，似乎想從那雙清澈（偽裝出的）的眸子裡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偽裝。但林浩宇的演技已然融會貫通，眼神里只有真誠的震驚與恐懼。
半晌，高斌才緩緩靠回椅背，擺了擺手：“我也只是提醒一句，林部長不必過於緊張。只要身家清白，行事端正，76號也不會冤枉好人。好了，你去忙吧。”
“是，是！多謝高處提醒，屬下一定謹記，也會提醒內子萬分小心！”林浩宇如蒙大赦般站起身，再次躬身，然後才腳步略顯匆忙地退出了辦公室。
關上門的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內衣幾乎被冷汗浸透。與高斌的每一次對話，都像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這個男人的洞察力和壓迫感，實在太可怕了。
他剛才那番關於金融和銀行的話，絕不是無的放矢。難道76號已經盯上了金信銀行？或者，藍胭脂本身，就在進行某些危險的金融操作？聯想到她昨晚的試探，林浩宇心中疑雲密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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