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恢復的是聽覺。
一種絕對的、壓迫耳膜的寂靜。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抽空了聲音。
然後，是冰冷。並非外界環境的寒冷，而是一種從骨髓深處瀰漫出來的、無法驅散的寒意。
最後，是疼痛。全身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在發出無聲的尖叫，尤其是胸腔的位置，像是被無形的巨石死死壓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痛楚。
藍胭脂的眼睫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視野先是模糊，然後逐漸聚焦。映入眼簾的是粗糙的金屬天花板，一盞散發著昏黃光線的應急燈，以及懸掛在旁邊的、幾乎滴盡的輸液袋。
她在一個簡陋的臨時營地裡。身下是堅硬的行軍床，身上蓋著厚重的保溫毯，但依舊無法驅散那源自生命本能的寒冷。
記憶如同破碎的冰片，帶著凜冽的鋒芒，猛地扎入腦海——
狂暴的能量風暴、林浩宇決絕的背影、那道襲向他的惡毒能量、自己奮不顧身的阻擋、趙明義冰冷的全息影像、核心墜入冰井、以及最後……那吞噬一切的、絕對零度的蒼白色……
浩宇！
她猛地想要坐起，卻牽動了全身的傷勢，一陣劇烈的咳嗽讓她幾乎窒息，口中泛起鐵鏽般的腥甜。
“別動！”一個低沉而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深淵的身影出現在床邊，他的臉上帶著疲憊，眼底佈滿血絲，左臂用繃帶吊在胸前，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他伸手按住藍胭脂的肩膀，力道沉穩，“你的內臟受了震盪，肋骨裂了兩根，能量透支嚴重，現在需要絕對靜養。”
“他呢？”藍胭脂抓住深淵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那雙總是清亮冷靜的眼眸此刻被巨大的恐懼和希冀填滿。
深淵的嘴唇抿成一條堅硬的直線，避開了她的目光，沉默了幾秒，才用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語調回答：“冰井……被完全封死了。我們嘗試了所有方法，甚至動用了小型熱能鑽，連一絲痕跡都無法留下。那種冰……超出了現有科學的理解範疇。”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低沉下去：“我們……沒能找到他。”
沒能找到他。
五個字，像五把冰錐，狠狠鑿穿了藍胭脂剛剛凝聚起的心防。她抓住深淵手腕的力道驟然鬆開，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癱軟下去，眼神瞬間失去了焦距，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沒有嘶吼，沒有痛哭，只有一種死寂的、彷彿連靈魂都被凍結的麻木。
臨時營地設在上層相對完好的一個倉庫裡。石匠小組正在清理現場，回收所有有價值的物品，並準備爆破，將“冰髓研究所”這個不祥之地徹底埋葬在永凍層之下。
吉田走了過來，遞給深淵一杯熱咖啡，看了一眼床上彷彿失去生氣的藍胭脂，無聲地嘆了口氣。
“外圍清理完畢，沒有發現其他倖存者。那幾支僱傭兵隊伍全軍覆沒。”吉田低聲彙報，“從他們攜帶的裝置和部分未損壞的通訊記錄看，他們是受一個匿名賬戶僱傭，任務是奪取研究所內的‘生物樣本’和相關資料。僱傭方很謹慎，沒留下尾巴。”
“匿名賬戶……”深淵重複著，眼神冰冷，“能調動‘血狼’和‘灰燼’這種級別的隊伍，可不是一般勢力能做到的。趙明義留下的名單裡，有線索嗎？”
“正在交叉比對，需要時間。”石匠走了過來，他手裡拿著那個已經恢復平靜的黑色儲存裝置，“另外，這個裝置在能量爆發時，似乎還傳輸了一段加密資料出去，目的地未知。趙明義……他到底在盤算什麼？”
所有人的心情都無比沉重。林浩宇的犧牲換來了暫時的安寧，但留下的謎團卻更多了。那個掠食者究竟是什麼？趙明義的真實目的？僱傭兵背後的黑手？以及……那彷彿擁有生命、能夠進行絕對零度封鎮的“永恆之冰”……
“我們接下來怎麼辦？”吉田問道。
深淵的目光再次落到藍胭脂身上，看著她那空洞的眼神，心中一陣刺痛。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先撤離。胭脂需要更好的治療和環境。然後……”他握緊了拳頭，“弄清楚這一切！為了浩宇，也為了我們自己。‘墟’的賬，還沒算完！”
幾天後，他們乘坐前來接應的、經過偽裝的破冰船，離開了這片埋葬了太多秘密和犧牲的冰原。
藍胭脂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船艙裡，沉默地望著舷窗外一成不變的、灰白色的冰海。她吃得很少，睡得也很少，彷彿一閉眼，就是那吞噬一切的蒼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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