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貞也不催她,只靜靜地等著遇翡做決定,直到——
見她伸出一根手指,勾住那個酒杯,一點一點往自己的方向勾,像是不經意一般,嘴上還刻意引開李明貞的注意力:“方才說,什麼問題,困惑至今?”
李明貞變戲法似的,又變出一個酒杯,為自己斟滿,一飲而盡後,才清淺笑起,笑起時卻不見方才的溫柔與曖昧揶揄,倒似多了一種莫名的冷漠。
重生至今的李明貞總是主動又熱烈的,這份突如其來的漠然與疏冷叫遇翡不自覺擰了眉頭。
卻聽那人含笑開口:“曾有人問我,聲妓晚景從良,半世之煙花無礙,貞婦白頭失守,一生之清苦俱非①,孰優,孰劣?”
遇翡心中劇蕩,險些原地站起,那隻手死死攥住酒杯,像是要將那酒杯生生捏碎才肯罷休。
“阿翡以為我是那失節貞婦?”李明貞抓到了遇翡一刻的失態,自嘲一笑,“可惜我身在世俗,也有掙不脫枷鎖的時刻。”
“不,”遇翡卻搖頭,莫名痛意從胸腔湧出,順著血液奔向四肢百骸,痛得她手腳發涼,“不論是什麼,我從不認為貞潔能評判什麼。”
若她在意這些東西,不會對李明貞念念不忘,明知她是孀居之婦也要拼盡一切賭上一把,利用她對李家的責任,硬擠進她的生活。
“只要順從本心,只要能達成目的,沒有優劣之分,世人評價都是虛妄,是無需在意的東西,”有了酒杯,倒是方便遇翡明目張膽地蹭酒。
說來,她也許久沒有同李明貞對飲過了。
“玉京往上數百年,百姓還對孀婦再嫁分外推崇呢,古有慧柔皇后,剋死兩任夫君時,百姓們還說是她那些夫君命格不夠貴重,託不起她,瞧她,第三樁婚事直接成了太子妃,有誰說過她?”
“慧柔皇后的婆母宣成太后,也是未出嫁前就說她剋死好幾任的,再看寫那什麼錯錯錯莫莫莫的,他的原配妻子改嫁,還不是嫁了比他位高的,人還更好些呢。②”
李明貞好笑地看著遇翡一邊拉三扯四的寬慰她,一邊卻是偷偷摸摸轉移了她手邊的酒壺,一杯接著一杯地往下灌,能看出來是分外喜歡這種粗糲之酒了。
“明觀之後,禮數愈發嚴苛,可那些下了水的妓人,又有多少是自願的?說句不好的,”遇翡扯出一絲譏諷十足的冷笑,“她們連自個兒賣自個兒進館子的資格都沒有,至於貞婦,那怎麼沒聽有個貞郎呢?人正妻身子稍微垮一點兒呢,興許有心人已經準備好相看叫他去了。”
“哪天來個對仗的,什麼小官從良,貞郎失節,你這一問才有幾分價值,要麼都有,要麼,都沒有。”
“話是如此,可我原本想問什麼,你不是最清楚麼?”在遇翡連倒了幾次發現壺中空空如也時,李明貞裝出一副哀怨模樣,“還有,我的酒……”
“你不是……”酒不醉人,在李明貞面前不知不覺喝了快酒的遇翡一時嘴快,險些冒出一句,你不是最喜歡喝那些口淡卻細膩的青梅酒桂花酒了麼。
好在酒量尚可,理智猶存,緊急嚥了回去,這一咽,卻是險些咬著自己舌頭。
一時間,咳嗽陣陣,刺得遇翡耳朵都快冒煙了。
李明貞過去拍著她的後背,“叫你傷未好便喝酒。”
“怎麼還有人一邊心疼一邊罵的,”遇翡輕哼,扯了扯被大酒燒得火辣辣的嗓子,“擺明是你有意勾引,同我有什麼關係,你該罵自己才是。”
“姜太公釣魚罷了,”李明貞眉目淡然,半點不見始作俑者的心虛感,“願者才會上鉤,殿下,咬了直鉤的是誰,要我點破麼?”
遇翡:……
“閉嘴吧你。”就不樂意聽李明貞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