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蹲在麥場的草垛後，指尖捻著半塊壓縮餅乾。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結了薄霜的麥秸上，像條沉默的蛇。不遠處的打穀機還在“哐當哐當”響，陳鐵牛光著膀子掄著石碾，汗珠砸在地上，瞬間就凍成了小冰粒。
“林舟哥，歇夠了沒？李書記說今晚得把這堆麥秸軋完！”鐵牛的大嗓門穿透夜色，帶著股子憨直的熱乎氣。林舟把餅乾塞進嘴裡，含糊應了聲，拍掉褲子上的草屑——這是他今天第三次“偷懶”，戒指裡的壓縮餅乾還剩小半箱，足夠他撐到開春，但他得藏著，就像藏著個會咬人的秘密。
他剛走到石碾旁，就見周秀蓮抱著捆稻草從倉庫裡出來，辮子上沾著麥糠。“李書記讓我給你們送點熱水。”她把粗瓷碗遞過來，碗沿還缺了個角，“我往裡面摻了點紅糖，偷著放的。”
林舟接過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面，心裡咯噔一下。這幾天食堂的稀粥清得能照見人，紅糖這種金貴東西，怕是她從自家口糧裡省出來的。他剛要開口，就見李書記揹著雙手走過來，軍綠色的幹部服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小周同志覺悟高啊，”李書記的聲音像磨過的砂紙，“知道給同志們補充能量。不像某些人，幹活總偷奸耍滑。”他的眼睛掃過林舟，帶著審視的銳利。
林舟垂下眼，把碗遞回去：“書記，我不渴。”他知道李書記還在記恨上次鍊鋼爐的事——他“無意”間拿出的那本冶金手冊，讓土法煉鋼的荒唐暴露在眾人面前，雖然最後不了了之，但李書記看他的眼神，總像在看塊扎手的刺頭。
周秀蓮趕緊打圓場：“林舟哥剛才幫我修好了倉庫的門，累著了。”她把碗塞到林舟手裡，又對李書記笑了笑，“這紅糖是我娘給的，說天冷，給大家補補。”
李書記“哼”了一聲，轉身對著鐵牛喊：“加把勁！爭取後半夜把麥種篩選出來，明天一早就要下種！”說完揹著手往大隊部走去，軍鞋踩在凍土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等人走遠，鐵牛湊過來，壓低聲音：“林舟哥，你說這麥種能出芽不？去年的陳種不說，還摻了那麼多沙土。”他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我爺說這是瞎折騰，驚蟄還沒過，地都沒化透呢。”
林舟沒說話，只是把碗裡的紅糖水一飲而盡。甜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卻暖不透心裡的冰涼——他戒指裡有兩袋優良麥種，是穿越前倉庫裡剩下的試驗品種，抗旱耐寒，畝產比現在的老品種高一半還多。但他不能拿出來，至少現在不能。
昨晚趙大娘偷偷告訴他，鄰村因為搶種早稻，把麥種都播在了凍土裡，結果全爛了，現在正鬧糧荒。李書記這人好面子，認定了“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這會兒遞上去的種子再好，也只會被當成“資本主義的尾巴”。
“先篩著吧。”林舟把碗遞給周秀蓮，“多挑挑，把沙土撿乾淨點。”他往倉庫那邊瞥了眼，“我去看看倉庫的麻袋夠不夠。”
倉庫裡瀰漫著黴味和老鼠屎的腥氣。林舟藉著月光摸到牆角，那裡堆著幾捆破舊麻袋。他假裝翻找，指尖卻在戒指上輕輕一捻，一小袋麥種就出現在掌心。這袋種子他做過處理，特意混了些本地的陳種，看著和普通種子沒兩樣。
他剛把麥種塞進最底下的麻袋，就聽見身後有響動。轉身一看，周秀蓮抱著稻草站在門口，眼睛在黑暗裡亮晶晶的。
“你藏啥呢？”她把稻草往地上一放，走過來踢了踢那袋“特殊”的麻袋，“剛才李書記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他就是急著完成指標。”
林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卻故意笑了笑：“沒藏啥，就是昨天從家裡翻出半袋陳糧，想著藏起來，等哪天食堂斷糧了救急。”他掀開麻袋一角，露出裡面混著沙土的麥種，“你看，就這，不值當說。”
周秀蓮蹲下來，捻起一粒種子放在指尖搓了搓：“這麥種看著比隊裡的飽滿啊。”她忽然抬頭，睫毛在月光下投下小扇子似的陰影，“林舟哥，你是不是有啥法子？”
林舟沉默了。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對這個姑娘說謊。上次她弟弟發高燒，他拿出的青黴素，她明明看見了包裝上的外文，卻一句沒問；這次他藏種子，她顯然猜到了什麼，卻只是安靜地等著他的答案。
“等過了驚蟄。”他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幫我留意著，哪天土壤化到能攥成團，就告訴我。”他從戒指裡摸出個小小的溫度計，“這個你拿著，每天早上去地頭測測地溫，低於五度就別吱聲。”
周秀蓮接過溫度計，金屬外殼冰涼，卻攥得很緊。“我知道了。”她沒再多問，只是把稻草往麻袋上蓋了蓋，“我去給鐵牛他們送點水，你趕緊把麻袋整理好。”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林舟鬆了口氣。他把那袋混好的麥種挪到最裡面，上面壓了幾捆爛稻草。做完這一切，他靠在麻袋上，摸出戒指裡的打火機——這是他偷偷藏的，比隊裡的火柴好用多了。
“咔嚓”一聲，火苗竄起，照亮了他腳邊的一個小鐵盒。開啟一看，裡面是他這半年攢下的“家底”：半包鹽，一小卷細鐵絲，還有幾張皺巴巴的布票。最底下壓著張黑白照片，是穿越前和父母的合影，照片上的他穿著西裝，笑得一臉傻氣。
他摩挲著照片，忽然聽見外面傳來爭吵聲。出去一看，李書記正指著鐵牛罵：“讓你篩麥種，你倒好，跟人閒聊！這堆麥秸今晚必須軋完，不然扣你這個月的工分！”
鐵牛梗著脖子：“書記，不是俺偷懶，是這石碾不對勁，總往一邊偏。”他指了指石碾子，“俺爺說這是地基鬆了，得重新墊土。”
李書記眼睛一瞪：“我看你是找藉口！地主老財才講究這講究那，咱們勞動人民就得有克服困難的覺悟！”他抬腳踹了石碾子一腳，“給我推！”
石碾子紋絲不動，反倒把李書記的軍鞋硌掉了。周圍的社員想笑又不敢，都低著頭裝幹活。林舟走過去，蹲下來摸了摸石碾的底座：“書記，鐵牛沒說謊，地基確實鬆了。”他用手指戳了戳地面，土塊簌簌往下掉，“再這麼軋，石碾子怕是要翻。”
李書記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剛要發作，就見周秀蓮跑過來說：“書記，大隊部打電話來，說公社要檢查種子儲備，讓您趕緊過去一趟。”
李書記狠狠瞪了林舟一眼，跺了跺腳：“你們等著！”撿起鞋就往大隊部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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