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蹲在試驗田埂上，指尖掐著那粒飽滿的玉米種在陽光下轉了兩圈。土坷垃被初春的風捲著打在褲腿上，遠處傳來陳鐵牛哼哧哼哧的號子聲——這憨貨正幫著把縣局發的劣質種子往地裡扛，每袋都故意顛得老高，像是要把那些癟籽抖出來。
“舟哥，李書記讓你去倉庫對賬！”鐵牛老遠就扯著嗓子喊，手裡的麻袋“啪”地砸在地上，揚起一陣黃塵。
林舟把玉米種揣進補丁口袋，拍了拍手上的泥。剛走到倉庫門口，就撞見王幹事正指揮兩個社員往板車上搬東西。那些貼著“一級稻種”標籤的麻袋摞得老高，袋口露出的穀粒飽滿得發亮，跟分給村裡的那些“癟三樣”簡直是雲泥之別。
“小林來得正好。”王幹事皮笑肉不笑地瞥他一眼，手裡的鋼筆在登記本上劃得飛快，“這批種子是調給公社試驗田的，你幫著數數，可別出岔子。”
林舟掃了眼板車——三輛，跟周秀蓮記下來的數量對上了。他彎腰拎起一袋，故意趔趄了一下，袋口裂開道縫，滾出幾粒谷種落在腳邊。“王幹事這種子真不賴，比咱領的強多了。”他裝傻似的撿起穀粒，“咋不給村裡多分點？”
“這是特供的，你懂啥。”王幹事不耐煩地奪過麻袋，“讓你數就數，少管閒事。”
林舟慢悠悠地數著數，眼睛卻在倉庫角落裡瞟——果然，周秀蓮說的那輛尾號73的腳踏車就靠在牆根，車把上還掛著塊印著“縣農業局”的帆布。他心裡冷笑，面上卻笑得更憨：“王幹事真是辛苦，這時候還跑公社。”
“為人民服務嘛。”王幹事甩下筆，突然壓低聲音，“對了，聽說你們村在搞試驗田？用的還是自留種？我可提醒你，這年頭搞特殊化，小心犯錯誤。”
林舟心裡咯噔一下，這貨訊息夠靈的。他摸了摸鼻子，故意露出怯色：“哪能啊，就是鐵牛他舅給的點老種子，想著試試能不能多打兩擔。”
“最好是這樣。”王幹事瞪了他一眼，轉身招呼社員，“走，送縣城去！”
看著板車顛顛地往村口去，林舟趕緊往李書記辦公室跑。剛進門就撞見周秀蓮正往本子上記著啥，見他進來，臉“騰”地紅了，把本子往身後藏。
“秀蓮也在啊。”林舟假裝沒看見，把剛才的事跟李書記一說，“他們肯定是要把好種子倒騰出去，那輛73號腳踏車就是證據。”
李書記捏著旱菸杆猛抽兩口，煙鍋裡的火星明滅不定：“賬本和藥瓶都準備好了，我下午就去地區。但光憑這些還不夠——得抓個現行。”
“我有辦法。”林舟湊近了些，“趙大娘說張寡婦男人以前在倉庫當保管員，知道他們往哪運。剛才王幹事說試驗田的事，肯定是有人打小報告。”
周秀蓮突然插話，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我剛才記工時，聽見王幹事跟劉幹事打電話，說今晚在後山老窯廠交貨。”她把本子遞過來，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時間——亥時。
“好丫頭！”李書記一拍大腿，煙桿都差點掉地上，“林舟，你帶幾個人去蹲點，抓不到人也得把交易的證據拍下來。”
“不用帶太多人，人多容易暴露。”林舟想了想，“我和鐵牛去就行，秀蓮你幫著盯緊村裡的動靜，別讓人通風報信。”
周秀蓮點頭時，辮子梢掃過桌角，帶起的粉筆灰落在她手背上。她慌忙去擦，卻蹭得更花，活像只沾了灰的小貓。林舟差點笑出聲，趕緊轉頭跟李書記商量細節，心裡卻莫名有點發癢——這姑娘平時看著清冷，關鍵時刻比誰都機靈。
傍晚收工，鐵牛扛著鋤頭往家走，被林舟一把拽進柴房。“今晚有大事。”林舟從戒指裡摸出個東西塞進他手裡，“拿著。”
鐵牛捏著那冰涼的玩意兒，藉著漏進來的月光一看，差點喊出聲——是個帶閃光燈的相機，比公社宣傳隊那臺破機器新多了。“舟哥，這是……”
“別問。”林舟往他兜裡塞了兩個窩頭，“吃完跟我去後山，見著人就拍，越多越好。”
半夜的山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生疼。林舟和鐵牛蹲在窯廠對面的土坡後，裹緊了棉襖還直打哆嗦。鐵牛啃著窩頭，含糊不清地說：“舟哥，你說他們真會來？我腿都蹲麻了。”
“再等半小時。”林舟盯著窯廠門口，眼睛在黑暗裡發亮，“來了！”
兩道手電筒光晃悠悠地從山下上來，正是王幹事和那個瘦高個幹部。緊接著，一輛驢車吱呀作響地停在窯口，趕車的居然是劉幹事——周秀蓮她舅。
“動作快點，關外那邊催得緊。”劉幹事的聲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這批種子換的布票，夠給你家小子娶媳婦了。”
“還是劉幹事體恤。”王幹事諂媚的笑聲在窯洞裡迴盪，“那丫頭片子……”
後面的話林舟沒聽清，他推了鐵牛一把：“拍！”
鐵牛手忙腳亂地舉著相機，閃光燈“咔嚓”一亮，把窯洞口照得跟白晝似的。王幹事他們嚇了一跳，驢車驚得直尥蹶子。“誰在那兒？”瘦高個幹部吼著就往土坡這邊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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