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的鞋底碾過結霜的土路,發出細碎的“咯吱”聲。他縮了縮脖子,把軍綠色棉襖的領口系得更緊——這是他從戒指裡翻出來的舊款,袖口磨出的毛邊剛好能掩住裡面露出的羊毛內襯,看著和村裡其他人穿的打補丁棉襖沒兩樣。
“小舟哥,等等我!”陳鐵牛的大嗓門從身後炸開,伴隨著粗重的喘息。這傢伙扛著半袋紅薯,棉褲膝蓋處的補丁被凍得硬邦邦的,跑起來像只笨拙的熊,“李書記讓咱去糧倉盤庫,說昨晚好像有動靜。”
林舟停住腳,往村西頭的糧倉瞥了眼。那座土坯砌的糧倉孤零零杵在雪地裡,牆頭的茅草被北風撕得亂晃,像個佝僂的老人。他心裡“咯噔”一下——昨晚後半夜他去取過麵粉,難不成被發現了?
“慌啥。”林舟往手心呵了口白氣,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糧倉的鎖不是好好的?說不定是野狗蹭的。”話雖這麼說,他腳步卻不由自主加快了,指尖悄悄觸到無名指上的戒指,那圈冰涼的金屬此刻像塊烙鐵。
糧倉的木門果然好好掛著銅鎖,鎖鼻上積著層薄雪,沒被撬動的痕跡。陳鐵牛把紅薯袋往牆根一靠,彎腰哈氣:“我說吧,肯定是李書記老眼昏花了。”他突然指著糧倉後牆,“哎?那是啥?”
林舟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後牆根的雪地上有串凌亂的腳印,從牆根一直延伸到遠處的樹林。腳印很深,像是有人扛著重物踩出來的,邊緣還沾著點黃色的粉末——是玉米粉。
“壞了。”林舟心裡一沉。這糧倉看著簡陋,其實他早就做了手腳:後牆第三塊磚是活的,裡面掏空了個小窟窿,剛好能塞進他從戒指裡拿出來的玉米粉袋。昨晚他剛補了半袋進去,準備天亮後混進生產隊的公糧裡,現在看來……
“鐵牛,你去叫李書記,就說真有賊來過。”林舟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腳印,“我在這兒盯著,別讓人把腳印踩沒了。”他故意往樹林方向努努嘴,“看這腳印,賊肯定沒走遠。”
陳鐵牛一拍大腿:“對!抓賊!”扛著紅薯袋就往大隊部跑,粗嗓門在雪地裡傳得老遠:“李書記!抓賊啊!糧倉進賊了!”
林舟等他跑遠,迅速挪開那塊活磚。洞裡的玉米粉袋果然沒了,只留下點殘留的粉末。他心裡冷笑——除了王會計那老小子,村裡沒人知道這處暗格。前幾天就見他總往糧倉這邊瞟,果然手癢了。
他從懷裡摸出塊凍硬的窩頭,掰了小塊撒在腳印旁,又從戒指裡捏出把細鹽撒在上面——這是引野狗的法子,等會兒李書記來了,就說是野狗叼走了糧食。剛做完這一切,就聽見李書記的菸袋鍋子磕石頭的“邦邦”聲。
“在哪呢在哪呢?”李書記披著件舊軍大衣,跺著腳往這邊走,鼻子凍得通紅,“哪個不長眼的敢動公糧?”
林舟指著地上的腳印:“您看這腳印,還有這窩頭渣,像是野狗掏了牆根的存糧。”他往活磚的位置踢了踢雪,“這兒的磚鬆了,估計是被狗刨開的。”
李書記蹲下身,用菸袋鍋子扒拉著腳印,眉頭擰成個疙瘩:“不對啊,這腳印是人踩的,你看這鞋印,是膠底的,村裡就王會計有雙這樣的鞋!”
林舟心裡暗笑,面上卻裝傻:“王會計?他不是被您派去看牲口棚了嗎?哪敢來偷糧。”
“他不敢?”李書記往地上啐了口唾沫,“這老小子,上次偷棉籽換酒喝還沒受夠教訓!”他突然往牲口棚的方向喊,“王會計!你給我滾過來!”
喊了半天沒動靜,陳鐵牛撓撓頭:“剛才好像看見他往河邊走了,說去破冰打水。”
李書記眼睛一瞪:“扯淡!這時候破冰打水?肯定是把糧食藏河邊了!搜!”
一行人往河邊走,剛到冰封的河岸邊,就見王會計正蹲在棵老槐樹下,懷裡抱著個鼓鼓囊囊的藍布包,嘴裡還哼著小曲。聽見腳步聲,他嚇得一哆嗦,包“撲通”掉在雪地裡,滾出幾袋玉米粉。
“好你個王會計!”李書記氣得抬腳就踹,“剛讓你看牲口棚,你就敢偷公糧?”
王會計抱著頭直叫喚:“不是我偷的!是我撿的!我看見野狗叼的,我給追回來了!”
“撿的?”李書記撿起袋玉米粉,掂了掂,“這袋口封得整整齊齊,野狗能有這本事?”他突然轉向林舟,“小舟,你說咋辦?”
林舟心裡早有主意:“我看不如這樣,王會計也不是故意的,許是真沒看清。讓他把糧食交回來,再罰他去修糧倉,把牆根都砌結實了,這事就算了了。”
李書記琢磨了琢磨,點點頭:“行!就這麼辦!再敢犯,我就送你去公社學習班!”
王會計連滾帶爬地抱著糧食往回走,嘴裡還嘟囔著“謝謝小林同志”。林舟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勾了勾——這招既沒暴露自己,又收拾了王會計,還讓李書記覺得自己識大體,一舉三得。
“小舟啊,還是你懂事。”李書記拍了拍他的肩膀,“這糧倉確實該修了,回頭讓泥瓦匠來看看,你也跟著搭把手,算你十個工分。”
“應該的。”林舟應著,心裡卻在盤算——修糧倉時正好把暗格再擴大點,以後拿糧食更方便。
回到家時,周秀蓮正蹲在他家門檻上,手裡捧著個粗瓷碗,見他回來,趕緊站起來:“我娘蒸了紅薯窩窩,給你送兩個。”碗裡的窩窩冒著熱氣,還放了點紅糖,看著比普通窩窩黃亮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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