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午後,揚城飄起了細碎的雪籽,敲打在書房的玻璃窗上,發出簌簌的輕響。梁遠清剛結束一節線上研討課,正揉著有些發脹的太陽穴,準備起身活動一下僵直的腰背。放在桌上的手機適時地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著“餘雪松”的名字。
梁遠清的心微微一動,似乎預感到了什麼。他深吸一口氣,接通了電話,聲音保持著一貫的平穩:“雪松。”
“遠清,”電話那頭,餘雪松的聲音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鬆,又夾雜著幾分鄭重,“結果出來了。”
儘管早有準備,這四個字還是讓梁遠清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沒有急著追問,只是靜靜地聽著。
“鑑定報告確認了,”餘雪松繼續說道,語氣清晰而肯定,“兩份樣本之間存在親緣關係。從親緣關係指數和匹配度來看,很大機率是叔侄關係。”
塵埃落定。
梁遠清握著手機,一時無言。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密集了些,模糊了遠處的景物。他腦海中瞬間閃過蘇和伏案苦讀的身影,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裡,此刻只裝著即將到來的研究生入學考試。那是她人生的一個重要關口,是她憑藉自身努力爭取來的未來,不容有絲毫分心和打擾。
“遠清?你在聽嗎?”餘雪松見這邊沒有回應,詢問道。
“我在聽。”梁遠清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決斷,“雪松,替我謝謝梅警官,這次真的多虧了她,辛苦了。”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異常嚴肅和堅定:“但是,這件事,恐怕要先緩一緩。”
“緩一緩?”餘雪松有些意外,“不馬上告訴蘇和,或者聯絡對方嗎?徐家那邊,估計也很快會得到通知。”
“我知道。”梁遠清的目光投向書房門外,彷彿能穿透牆壁,看到那個正在為夢想拼搏的女孩,“正因如此,才更需要緩一緩。雪松,蘇和馬上就要參加研究生入學考試了,只剩下不到一個月。這是她人生關鍵時刻,準備了這麼久,投入了全部心血。我比任何人都瞭解她,她心思細膩敏感,又極度渴望有一個家。如果現在告訴她,找到了血脈親人,無論結果是驚喜還是背後可能隱藏的複雜過往,都必然會在她心裡掀起巨大波瀾,絕對會影響她考試的狀態和發揮。”
他頓了頓,聲音裡充滿了保護欲:“而且,我自始至終,都沒有告訴她我在私下尋找她的家人。我不想讓她覺得我不尊重她,或者在她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被迫面對一個可能改變她生活軌跡的局面。”
電話那頭的餘雪松沉默了片刻,隨即表示理解:“我明白了。遠清,你是對的。這個時候,穩定壓倒一切。認親這件事,認得好,對她的人生是錦上添花,能給她的心靈找到一個歸宿;但如果認得不好,或者過程波折,甚至揭開一些陳年傷疤,那對她來說,可能就是萬劫不復的打擊,尤其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那就按你的意思辦,我們先壓一下,一切等蘇和考完試再說。”
“謝謝你的理解,雪松。”梁遠清由衷地說道,“也請幫我跟公安局那邊溝通一下,暫時不要安排雙方接觸,一切等考試結束後再從長計議。”
掛了電話,梁遠清久久地坐在椅子上。找到了蘇和的親人,這本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但他心中卻充滿了更為複雜的情緒。他小心翼翼地守護著這個秘密,如同守護著蘇和眼前這片寧靜的、只屬於她和夢想的天空。所有的風雨和未知,都讓他先來承擔和審視,他只願她能在最重要的戰場上,心無旁騖,全力以赴。
幾乎在同一時間,滬市君和律師事務所的合夥人辦公室裡,徐明宇也接到了來自杭城市公安局的官方電話。
當那個熟悉的號碼再次出現在手機螢幕上時,徐明宇正在審閱一份合同,他幾乎是立刻放下了手中的金絲眼鏡,迅速拿起手機,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您好,我是徐明宇。”
“徐先生,您好。這裡是杭城市公安局。關於您之前的DNA親緣關係比對申請,現在正式通知您,鑑定結果已經確認,您所提供的樣本,與尋親方提供的樣本之間存在親緣關係。”
“確認了?!真的確認了?!”徐明宇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巨大的喜悅如同電流般瞬間貫穿全身,讓他激動得幾乎有些語無倫次,“太好了!太好了!謝謝!非常感謝!那……那我什麼時候可以和我大哥見面?或者,能不能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裡?我立刻安排時間去見他!”他腦海中已經瞬間構想出與失散近半個世紀的大哥重逢的場景,那份壓抑了幾十年的思念和牽掛即將找到宣洩的出口。
然而,電話那頭民警接下來的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迎頭澆下:
“對不起,徐先生。請您先別激動。情況是這樣的,對方家屬在得知鑑定結果後,向我們提出了一個請求,希望能將雙方的正式見面時間……適當推遲。”
“推遲?為什麼?”徐明宇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喜悅被巨大的困惑和一絲不安取代,“是我大哥他……不方便嗎?還是他的身體……”各種不好的猜測瞬間湧入腦海——大哥是否臥病在床?是否遭遇了什麼難處不願拖累他們?甚至……是否已經不在人世,聯絡他們的是大哥的子女?
民警耐心地解釋道:“對方家屬沒有詳細說明具體原因,只是強調,尋親方本人即將參加非常重要的全國研究生入學考試,家屬不希望在這個關鍵階段,因為認親的事情影響到她的備考心態和考試發揮。所以,希望能將見面安排在她考試結束之後。”
“研究生入學考試?”徐明宇喃喃重複著這個詞,緊繃的心絃稍微鬆弛了一些,至少排除了大哥立即遭遇不測的最壞可能。但新的疑問隨之而來:研究生考試?那意味著對方很年輕,絕不可能是大哥本人。難道……是大哥的孩子?是侄子還是侄女?大哥果然還活著,並且有了後代!這個認知讓他重新燃起希望,但緊接著又是更深的擔憂——如果大哥健在,為什麼不能先通個電話?哪怕只是報個平安,讓他和母親懸了幾十年的心能稍微放下一點?為什麼一定要等到考試後?難道大哥本人並不願意相認?還是說……這其中另有隱情?
“徐先生?您還在聽嗎?”民警的聲音將他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
“哦……在,我在聽。”徐明宇的聲音低落下去,帶著難以掩飾的失望和擔憂,“我明白了。尊重對方家屬的意見。那就……等考試結束後再說吧。謝謝您通知我。”
掛了電話,徐明宇失魂落魄地坐回椅子上,剛才的狂喜已然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懸在半空、無處著落的焦慮和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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