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白日的喧囂與忙碌沉澱下來,書房裡堆疊著不少已經封箱、貼好標籤的行李,無聲地訴說著即將到來的遷徙。梁遠清獨自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安靜地看著書。他戴著那副慣常的金絲邊眼鏡,眉頭卻微微蹙起,似乎書本上的字句需要花費比平日更多的精力去捕捉。長時間的整理打包,即便是坐著指揮,也消耗了不少心神。玩了一晚早已筋疲力盡的秋野,也在主臥的小床上沉入了甜甜的夢鄉。
蘇和洗漱完畢,帶著一身溫熱的水汽和清新的沐浴露香氣走出浴室。她習慣性地走向廚房,準備去熱牛奶。這些年,無論多忙,她都會記得在睡前為梁遠清熱一杯牛奶,這幾乎成了他們之間一個不成文的約定,也是她對他身體細水長流的關照。
路過客廳,她便看到梁遠清輕輕摘下了眼鏡,將其放在一旁的書堆上,然後抬起手,用食指和拇指用力地揉按著兩側的太陽穴,閉著眼睛,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她的心微微揪了一下。放輕腳步走過去,她在他身邊的沙發上坐下,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拿起了他放在一旁的眼鏡,小心地摺好,放在旁邊的矮几上。然後,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用眼神示意他。
梁遠清睜開眼,看到小妻子關切的眼神,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無奈地笑了笑,帶著點被看穿的心虛,順從地、緩緩地調整了姿勢,將頭向後靠,輕輕枕在了蘇和柔軟而溫暖的大腿上。
蘇和的手指帶著剛洗完澡的微涼和柔軟,輕輕地插入他的髮間,用指腹不輕不重地按壓著他的頭皮,從額角到太陽穴,再到後腦的風池穴,手法算不上專業,卻充滿了耐心和愛意。
“老公,”她的聲音在靜謐的夜裡顯得格外輕柔,“今天收拾行李,累了吧?”
梁遠清閉著眼睛,感受著頭皮上傳來的舒適鬆解,喉間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不累。”他頓了頓,聲音帶著放鬆後的微啞,“和你在一起幹活,一點都不覺得累。只是……”他微微停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悵然,“只是人老了,有點力不從心。感覺精力大不如前了。放過去,我這個年紀,差不多也到了可以含飴弄孫的時候了。”
蘇和聽到他話裡那絲若有若無的年齡焦慮,手下動作沒停,嘴上卻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調侃道:“哦?是嗎?那按照這個說法,我們現在的組合,在過去我可能就是你那第七、八房嬌俏可愛的小姨太了!”
梁遠清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古靈精怪的比喻逗得忍不住笑出聲來,眼睛也睜開了,無奈地看向上方蘇和帶著狡黠笑意的臉:“小東西,又在這裡瞎說八道。”
玩笑過後,蘇和的表情重新變得溫柔而專注。她一邊繼續著手上的動作,一邊低聲呢喃,像是在對他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老公,其實……我很喜歡現在這樣的狀態。”
她的手指輕柔地梳理過他的短髮:“喜歡你這樣靠著我,依賴著我的樣子。喜歡像現在這樣,我幫你按摩,消除疲憊,你閉著眼睛和我隨意地聊聊天。很平靜,很安心。我覺得很享受,好希望時間能就在這一刻靜止下來,我們可以一直就這樣,待到天荒地老似的。”
梁遠清聽著她溫柔的傾訴,心中暖流湧動,卻也不忘現實。他抬起手,輕輕覆蓋在她正在他鬢邊按摩的手上,握住:“一直這樣?那我可要心疼了。我這麼重,枕著你的腿,時間長了,血液不流通,你的腿會麻的。”
“麻了也願意。”蘇和小聲卻堅定地說,反手握住他的手指,“老公,你知道嗎?我現在真的覺得好幸福。”
她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思緒彷彿飄散開來:“有你,有小野,還有像親生父母一樣疼愛我的小叔和姐……”她的聲音裡充滿了感恩,“我感覺自己好像被一個巨大而溫暖的泡泡包裹著,裡面全是愛和安穩。”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到了一個多月前,那個小叔和姐來揚城的週末:
四月底的揚城,晚風已經帶上了微微的溫熱。又一個週末,徐明宇開著車,載著梁遠箏特地從滬市過來看望他們。
秋野在地毯上專注地擺弄著他的彩色積木,時不時因為成功搭起一個小塔而發出“咯咯”的清脆笑聲,那純真的快樂感染著在場的每一個大人,自然成為了目光匯聚的焦點。
徐明宇梁遠清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梁遠箏則半躺在貴妃榻上,姿態放鬆,蘇和端來剛沏好的綠茶,拉過旁邊的椅子,坐在他們對面,形成了一個舒適又便於交流的圓圈。閒聊間,話題很自然地滑向了即將到來的滬市新生活,以及其中最現實、最核心的一環——秋野的日常照顧問題。
梁遠箏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起的茶葉,目光始終溫柔地追隨著那個在地毯上蹣跚探索的小身影。她放下茶杯,聲音溫和而清晰,帶著長姐如母般的周全與體貼,率先開口:
“遠清,和和,你們倆回來後都會非常忙。遠清要去滬大適應新環境,建立新的研究團隊,教學任務也不會輕。和和呢,要正式進入君和,律師行業起步的辛苦,我們都經歷過,加班、跑案子是常事。”
她頓了頓,將思慮良久的方案和盤托出:“所以,我是這麼想的,等回了滬市,不如就跟我們住在別墅那邊,家裡有張嫂,還有鐘點工,也方便照顧小野。”
她微微前傾身體,條理分明地分析著好處,話語裡充滿了願意分擔的擔當:“首先,別墅空間大,前後院子也安全,小野有足夠的地方跑跑跳跳,對身體發育好。張嫂從老房子起就跟著我們了,二十幾年知根知底,她做事細心,也喜歡孩子。如果覺得忙不過來,我們可以再請一位專業的育兒嫂,一起搭把手,這樣照顧起來既周到又不會太勞累。”
她的目光轉向蘇和,帶著理解和鼓勵:“其次,也是考慮到和和剛入職,肯定要拼一拼。我呢,可以調整一下工作節奏。我打算以後每天只工作半天,處理一些核心事務和必須我出面的案子。其他的案子,我會更有慢慢放手給陳小波,這一年我帶著他,他確實是個不錯的孩子。這樣,我不忙的時候,就能在家陪小野,看著他成長。你們完全可以安心去拼事業,每天下班回家直接吃飯、陪孩子,什麼都不耽誤,孩子也能時時刻刻見到爸爸媽媽。”
這個提議無疑充滿了吸引力。優越的居住條件和充足的人手,這幾乎是現階段能為秋野提供的最穩定、最優質的成長環境了。蘇和下意識地看向梁遠清,眼神里帶著徵詢,心裡確實有些心動。
梁遠清認真聽著,微微頷首,顯然也覺得姐姐考慮得非常周到和犧牲很大。他語氣裡帶著感激和一絲不忍:“姐,你這個安排,對孩子當然是最好的。就是……這樣你就太辛苦了,我們心裡過意不去。”
“辛苦什麼呀!”梁遠箏立刻嗔怪地打斷他,臉上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喜愛,看著秋野,“看著我們小野一天一個樣,學走路、學說話,不知道多有趣呢!我高興還來不及!”她話語裡的疼愛幾乎要滿溢位來。
然而,坐在梁遠箏旁邊的徐明宇,卻一直端著茶杯,若有所思。此時,他輕輕“嘖”了一聲,搖了搖頭,放下了茶杯,身體微微向前傾,準備發表不同的看法。
“小箏啊,”他先喚了妻子一聲,然後才說,“你這個方案,從照顧孩子的角度來說,那確實是沒得挑,頂頂好的安排。”








